赵晏叹了口气。
“他们为什么这么辛苦?”
梁晶晶把手里的点心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政权不稳,世家当道,当官的都在为自己谋利,百姓自然遭殃。”
赵晏抬起头看着她。
梁晶晶掰了第二块点心,边嚼边说。
“你看到那些田里干活的都是老人和妇人,年轻的男子去哪儿了?都被征去服徭役了。修路,挖河,盖官署,修城墙,哪一样不要人?
世家大族的人不用服徭役,他们有的是办法免掉。最后去的都是普通百姓家里的壮劳力。人走了,地谁来种?老人和女人。”
赵晏的眉头拧了起来。
梁晶晶接着说:“你看到那些房子又矮又破,是百姓不想盖好房子吗?是盖不起。种出来的粮食,交完税,剩下的只够糊口。遇到年景不好,连糊口都不够。哪来的余钱盖房子?”
她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还有那些世家,他们占了多少良田?那些田地都是免税的。百姓种地要交税,世家种地不用交。
于是百姓的田越种越少,世家的田越占越多。百姓活不下去了,要么卖身为奴,要么逃荒要饭,要么落草为寇。不管走哪条路,最后受苦的都是百姓自己。”
赵晏听得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东西,先生从来没在课堂上讲过。
梁晶晶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端起旁边的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问了一句:“你知道东陵国一年收上来的税银,真正进国库的有多少吗?”
赵晏摇了摇头。
“不到一半。”梁晶晶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比划了一下,“剩下的一大半,都在各级官员手里过了一遍,一层一层地刮,刮到国库的时候,已经没剩多少了。
这些官员里,有多少是世家的人?占了七成以上。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想的是怎么给自己的家族捞好处,不是怎么给朝廷办事,更不是怎么让百姓过好日子。”
芷薇坐在一旁,本来是闭着眼睛养神的,但二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她竖起耳朵听了两句,顿时就傻眼了。
郡主跟宁王在说什么?
芷薇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这些话,换做任何一个人在公开场合说,都够杀头的。虽说这是在马车里,只有郡主和宁王两个人,可万一传出去呢?
她想出声提醒郡主小声些,又不敢打断。
郡主的脾气她清楚,要是她这个时候插嘴,郡主打发她走倒是小事,怕的是郡主嫌她烦,以后什么事都不让她跟着了。
芷薇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继续竖着耳朵听着。
车里,赵晏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事情。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怎么才能让政权稳下来?”
梁晶晶看了他一眼。她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孩子会问出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说了一个词:“中央集权。”
“中央集权?”赵晏重复了一遍。
“就是把权力收拢到朝廷手里。”梁晶晶解释道,“世家的权利太大了,大到可以跟朝廷抗衡。他们要减免税收就减免税收,要安排自己的人做官就安排自己的人做官,朝廷的法令到了他们那里跟废纸一样。
你要让政权稳,就得先把这些世家的权力削掉。田产要清丈,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官员的选拔要公平,不能再让世家把持着。地方上的事务,朝廷要能管得到,不能天高皇帝远,任他们胡来。”
赵晏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光。
但梁晶晶接下来的话,又把这点亮光给灭了。
“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果掌权的人不是为百姓着想,把世家的权力收回来了,自己拿去乱用,怎么办?中央集权集到一个人手里,那个人要是贪得无厌,今天加一项税,明天加一项税,百姓的日子比现在更难过。
赋税重了,百姓活不下去了,一样要造反。到时候改朝换代,换一拨人坐天下,过个百八十年,又回到老样子。”
赵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梁晶晶看着他。
“你看过史书没有?从秦汉到如今,多少朝代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兴的时候打仗,百姓苦。亡的时候打仗,百姓也苦。中间太平那几十年,税赋徭役压着,百姓还是苦。翻来覆去,苦的都是最底下那些人。”
赵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马车继续往前走。
芷薇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郡主说的这些话,她有些听得懂,有些听不懂。但她听懂的那部分,已经足够让她心惊肉跳了。
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知道郡主聪明,从第一次见到郡主的时候就知道。
这些东西,不是靠聪明就能说出来的。有人教,或者自己经历过。
可郡主才四岁半,她能经历什么?
芷薇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家的郡主,绝对不是普通的孩子。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郡主这脑子,怕是一般的大人都比不上。
赵晏眼睛半闭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梁晶晶刚才说的那些话。
砸得他脑子有些发懵。
他忽然想起了皇兄。
皇兄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
他提拔寒门子弟,让他们入朝为官,跟那些世家大族争位置。
朝堂上那些大臣明里暗里较劲,皇兄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些寒门子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唯一能靠的就是皇兄。
他们当上官之后,因为在底下吃过苦,知道百姓的日子不好过。
而那些世家子弟呢?生下来就有官做,有银子花,根本不知道一斗米多少钱,更不会在乎百姓的死活。
皇兄这些年做的那些他以前看不太懂的事,好像都能说通了。
皇兄不是在跟那些大臣过不去,而是在跟整个世家过不去。给百姓争一条活路。
赵晏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发热。
皇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