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薇的嘴巴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郡主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了,让一个王爷用别人用过的洗脸水,这也太……怎么说呢,太不讲究了。
就算宁王脾气好,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赵晏看着那盆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走到水盆前,伸手把帕子从水里捞出来,拧了拧,展开来捂在脸上,仔仔细细地洗了一把脸。
洗完脸又把帕子搓了搓,擦了擦脖子,然后把帕子拧干,叠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犹豫,也没有一丝嫌弃。
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芷薇看呆了。
梁晶晶也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她本来是想为难一下赵晏的,她是故意的。
她想看看这个在宫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小王爷,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
让一个皇子用别人用过的洗脸水,这种事放到宫里去,那些太监宫女能吓得当场跪下磕头。
可赵晏连个“不”字都没说,自然而然地洗了。
好像这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梁晶晶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她看着赵晏擦干净脸上的水,把帕子放好,转过身来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
梁晶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太后的儿子,皇帝的亲弟弟,用她用过的水洗脸。这事儿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那位贵妇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怕是要气得把茶盏都摔了吧。
太后最疼这个幼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结果她的宝贝儿子在外面用别人用过的洗脸水,洗得还挺高兴。
想到这里,梁晶晶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赵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以为她心情好起来了,便笑着说:“好香,我闻着肉包子的味儿了,侍卫应该已经买回来了,咱们下去吃早饭吧,吃完了好赶路。”
梁晶晶收起嘴角那点笑容,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赵晏跟在她身后。
芷薇端着水盆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把水盆放下,小跑着跟了上去,心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个念头。
郡主这是故意的,她肯定是故意的。
可是宁王怎么就那么听话呢?
客栈楼下,侍卫果然已经买好了肉包子,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两碗小米粥和一小碟咸菜。
梁晶晶坐下来,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确实像赵晏说的那样,皮薄馅大,味道很不错。
赵晏坐在她对面,也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样子不难看,大口大口地咬,腮帮子鼓鼓的,偶尔喝一口粥,吃得很香。
梁晶晶的目光在赵晏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继续吃自己的包子。
……
马车缓缓驶出了客栈所在的巷子,拐上了一条官道。
赵晏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手搭在车帘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掀开了一角。
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起初,看到的东西还算正常。
路两边有些农田,种着稻子和蔬菜,田埂上走着三三两两的农人,远远看去,和他在书上看到的插图差不多。
他就多看了几眼,觉得新鲜。
马车越往前走,离京城越远,窗外的风景就开始变了。
村庄变少了。
在京城附近的时候,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一个村子,炊烟袅袅,鸡鸣狗吠的,看着热闹。
但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赵晏发现路两边的村庄越来越稀少,有时候走上小半个时辰都看不到一处像样的房子。
京城郊外的村舍虽然简陋,但大多是砖木结构的,墙刷得白白,屋顶盖着青瓦,看着还算齐整。
可这里的房子矮矮小小的,有些是土坯垒的,连砖都没有,屋顶铺的是稻草,有些地方的草已经被风吹没了
赵晏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户人家上,那房子矮得好像一个成年人伸手就能摸到屋檐,墙上裂了好几道缝,用泥巴糊了又裂,裂了又糊,一层一层的,像一张皱巴巴的老脸。
他抿了抿嘴唇,把目光移开,往路边的小路上看。
路上一个老妇人,弯着腰在路上走,背上背着一大捆柴火,那捆柴比她的身子还大,压得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脚上的鞋子磨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巴。
赵晏看着那个老妇人从马车旁边走过去,她的脸朝着另一个方向。脸上全是褶子,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风干了似的。
赵晏的手攥紧了车帘。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片田地。
田里有几个人在干活,弯着腰,面朝黄土背朝天。
赵晏仔细看了看,发现田里的人大多数是女人和老人,年轻力壮的男子几乎没有。
还有一个年轻的妇人,怀里用布条绑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朝外,小嘴一张一张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打哈欠。
那妇人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拿着镰刀,弯着腰在割稻子,看得人心惊胆战。
赵晏的目光在那妇人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把割下来的稻子捆成一捆,扔到田埂上,然后继续弯腰割下一把。
那把镰刀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地挥着。
他放下帷幔。
车帘落下来,把外面的世界挡在了车厢外面。
赵晏靠在车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这些人,他在书上一个都没见过。
他读过的那些书里,写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每一本都写得天花乱坠。
他以前觉得那些文字很美,读了让人心里暖暖的,觉得皇兄把天下治理得真好。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的一切,跟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了?”
梁晶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赵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外面跟我想的不一样。”
梁晶晶靠在车上,手里拿着一块点心,慢慢地掰着,没有说话。
赵晏又说:“书上写的那些,我以为是全天下都是那样的。可刚才我看了,离京城越远,村子就越少,房子就越矮越破。
那些人穿的衣裳,都是打了补丁的,有的打了七八个补丁还穿着。还有田里干活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妇人,有个妇人背着娃娃还在割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