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客栈的房间黑漆漆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光。
赵晏醒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素面的青布,洗得有些发白,边角处还打了个小补丁。
这要在宫里,别说打补丁,就是线头多出来一根都要被尚衣局的人拿去重做。
但赵晏觉得挺好的。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梁晶晶还在睡。
她睡得很沉,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头发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小脸更小了。四岁半的孩子,跟只小猫似的,蜷成一团,呼吸轻轻的。
赵晏看了她一会儿,小心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前天晚上,皇兄把他叫到了御书房。
皇兄批折子批到深夜,眼底下青了一片。
赵晏进去的时候,皇兄正揉着眉心,看起来累了,但一看到他进来,就笑着招招手让他过去坐。
赵晏走过去,在皇兄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皇兄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老十四,皇兄有件事要托付给你。”
赵晏那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看皇兄的表情,就知道不简单。
皇兄虽然比他大了二十多岁,但兄弟俩感情一直很好。
赵晏从小就很崇拜这个皇兄,觉得天底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永昌郡主要去滇池了。”皇兄说,“她一个人吃了不少苦。梁掌使把她找回来不容易。”
赵晏听着,没有插嘴。
皇兄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此去滇池,路途遥远,一路上不太平。梁掌使得罪过不少人,那些仇家虽然明面上不敢动,背地里会不会对他的女儿下手,谁也说不准。京城里有我罩着,出了京城,就得靠她自己了。”
赵晏那时就想说,那您多派些人护送不就得了?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皇兄要说的不是这个。
果然,皇兄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说:“老十四,我想请你陪她走这一趟。”
赵晏愣了一下。
皇兄解释道:“你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你是太后的幼子,我的弟弟,柳家的外甥。这一路上,不管走到哪里,有你在,当地的官员就要掂量掂量。柳家在各地的势力也能用得上。这比派一百个护卫都管用。”
赵晏沉默了。
他不是不愿意,他从小就听皇兄说治国之道,说民生疾苦,他将来长大了也要为朝廷分忧。
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连城郊的村子都没怎么去过。
皇兄突然让他陪着一个小丫头去滇池,那不是一天两天的路程,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
皇兄看出了他的犹豫,道:“你回去想想,不急着答复我。但我跟你说实话,梁掌使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信任的臣子。他为我做了太多事,我这个做皇帝的,欠他的情还都还不完。他的孩子,我得帮忙。”
赵晏回自己宫里想了一整晚。
皇兄是皇帝,每天面对的都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大臣们的勾心斗角,能让他掏心掏肺的人,屈指可数。梁掌使算一个。
他又想起自己今年九岁了,在宫里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了这么多年的道理,可出了宫门往东走是什么样,往西走是什么样,他一概不知。
皇兄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一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御书房找了皇兄,说:“皇兄,我答应了。”
皇兄抬起头看他。
“好。”皇兄只说了一个字。
皇兄又叮嘱了他好多话。路上要注意安全,不要随便暴露身份,遇到事情不要冲动,多跟护送的人商量。
柳家在各地的店铺和宅子都可以落脚,已经提前打了招呼。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照顾好永昌郡主,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梁掌使那边没法交代,皇兄这边也没脸见他。
赵晏应了,心里把皇兄说的话都牢牢记住了。
然后就是出发。
昨天晚上,梁晶晶答应带他一起游历大好河山的时候,赵晏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虽然答应了皇兄要陪她去滇池,但要是梁晶晶死活不肯,他总不能绑着人家走。好在这丫头虽然一开始不太情愿,但最后点了头,说可以带他一起。
想到这儿,赵晏微微弯了弯嘴角,又侧头看了梁晶晶一眼。
那丫头还睡着,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露出半个肩膀。
赵晏伸手把被子给她掖好,动作轻轻的,怕弄醒了她。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赵晏没有睡,就那么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被子里忽然动了一下。
赵晏偏头看过去,梁晶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迷迷糊糊地开口。
“天亮了没?”
赵晏看着她,轻声回答:“亮了。该启程了,去滇池。”
梁晶晶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着赵晏,像是才想起来这是在哪里,身边躺着的又是谁。
她没有像赵晏想象的那样大惊小怪,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坐在床榻上,头发乱蓬蓬的,脸睡得红扑扑的,被子上印出一道道褶皱。
赵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这丫头其实也没有那么老成,到底还是个孩子。
睡醒的样子,跟宫里那些同龄的小公主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郡主,您醒了没有?婢子打水来了。”是芷薇的声音。
梁晶晶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就被推开了。芷薇端着一盆热水,低着头走了进来,走了两步才抬头往床榻的方向看。
这一看,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不动了。
水盆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来。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床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
郡主坐在里面,头发乱着,被子还盖在腿上;宁王坐在外面,衣裳倒是穿得整整齐齐的,但他坐在郡主的床上,而且看那被子的样子,他就是从这里起来的。
芷薇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她反应快,立刻后退一步,“啪”的一声把门关上,随手插上了门闩。
屋子里安静了。
梁晶晶看着芷薇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