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发泄了一通,慢慢又冷静下来。
她重新靠在引枕上,手指又开始叩扶手,一下一下的。
“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是皇帝在背后撺掇的?”
紫荆微微一怔:“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皇帝那个人,面上看着温温吞吞的,肚子里弯弯绕绕多着呢。晏儿是他最小的弟弟,他跟晏儿之间没什么利益冲突,按理说犯不着害晏儿。但谁知道呢?天家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他要是想让晏儿出点什么事,好趁机动一动柳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紫荆没有接这个话。
太后想了一会儿,忽然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会。皇帝这个人虽然心思深,但对晏儿还是有几分真心的。晏儿是他一手带大的,说是兄弟,更像是父子。他要是想害晏儿,不用等到今天。”
紫荆暗暗松了一口气。
太后坐直了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佛珠,又开始捻。
这次捻得快了一些。
“罢了罢了,既然拦不住,就让他去吧。哀家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儿子出远门,哀家还担不起这个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软了下来,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紫荆,拿纸笔来。”
紫荆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备笔,一气呵成。
太后从榻上下来,走到书案前坐下,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信。
紫荆站在一旁。
信是写给柳家的。柳家是太后的娘家,东陵国三大世家之一,根基深厚,势力庞大。
太后在信里先说了赵晏跟着梁晶晶去滇池的事,然后重点说了自己的要求,派人暗中保护宁王,一路上盯紧了,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写到一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紫荆,忽然问了一句:“梁晶晶那个丫头,你觉得怎么样?”
紫荆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永昌郡主年纪虽小,但行事沉稳,遇事不慌,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太后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在信的最后加了一行字:“必要时,连永昌郡主一起护着。”
紫荆看到这行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饰过去了。
太后对梁晶晶的态度一直很复杂,说不上喜欢也算不上讨厌,但能让太后开口说“护着”,这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太后把信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章。
她把信递给紫荆,紫荆双手接过,收进了袖子里。
“让人连夜送出宫去,不要走官方的驿站,走柳家自己的路子,要快。”太后叮嘱道。
紫荆点头应了,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太后又叫住了她,“紫荆,你跟在哀家身边多少年了?”
紫荆转过身来,恭敬地回答:“回太后娘娘,奴婢跟在您身边十二年了。”
“十二年。”太后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你应该知道,哀家在这宫里,怕过谁?”
紫荆低声道:“太后娘娘威仪天下,无人能及。”
太后笑了一声。
“温家、柳家、屠苏家,三大世家,各有一位皇子。温家那位是二皇子,屠苏家那位是四皇子,三大世家,三位皇子,谁都想坐上那把椅子,谁都想当未来的天子。”
紫荆静静地听着,不敢插嘴。
“他们争了这么多年,明里暗里不知道过了多少招。最近,他们开始从梁晶晶下手了。”
“那个丫头身上有太多秘密,他们想挖出来。温家已经动过手了,没讨到便宜。屠苏家还在观望。柳家嘛,哀家已经让人递过话了,让他们别动梁晶晶,但柳家那帮人,眼高于顶,未必把哀家的话当回事。”
紫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太后娘娘,温家和屠苏家要对永昌郡主下手,奴婢能理解。但柳家不是娘娘的娘家吗?他们为什么要动梁晶晶?”
太后叹了口气,“因为梁晶晶挡了他们的路。柳家想让五皇子当太子,以后当皇帝,任何可能影响这件事的人,都是他们的眼中钉。梁晶晶虽然只是个四岁半的丫头,但她身上的东西太多了,三大世家都坐不住了。”
紫荆沉默了。
这些朝堂上的事,她懂一些,但不敢往下想。
太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也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后宫无后,凤印在哀家手里。那些妃子们闹了几年,闹不动了,也安分了。哀家不担心她们,她们翻不出什么浪来。哀家唯一担心的,是晏儿。”
太后为这个儿子操了太多的心。
赵晏是她最小的孩子,也是她最后一个孩子。
她生他的时候已经不算年轻了,生完之后身子亏空了一大截,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这个儿子从出生起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不爱哭,不爱闹,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成的模样,但骨子里的倔强跟她一模一样。
认准了的事情,谁说都没用。
就像这回。
他非要跟着梁晶晶去滇池,她不同意,他就不跟她吵,也不跟她闹,直接走了。
连个招呼都不打。
太后想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今天晚上,她叹的气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紫荆,你说哀家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紫荆低下头,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不是她能回答的。
太后自问自答道:“是哀家太惯着他了。从小到大,他要什么哀家给什么,他想干什么哀家都由着他。这次他要去滇池,哀家要是狠下心来,让人把他绑回来,也不是做不到。可哀家下不了这个手。”
她的声音有些苦涩,像是在忍着什么。
“哀家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可哀家欠晏儿的太多了。他刚出生的时候,哀家忙着跟皇后斗,跟妃子们斗,没时间抱他。
他学走路的时候,哀家忙着巩固自己的位置,没空看他。等他长大了,懂事了,不再需要哀家抱了,不再需要哀家看了,哀家才想起来,自己错过了多少。”
紫荆的眼眶有些红,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太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她把刚才写的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重新递给紫荆。
“送出去吧。告诉柳家的人,宁王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哀家唯他们是问。”
紫荆双手接过信,福了福身,快步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