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朵朵的死。
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
虽然他很少去医院,但也不是完全没当回事。
江砚托人找了一个血液科的专家,把朵朵的病历和检查报告都发过去给对方看过。
对方回复说,从现有指标看,孩子的病情还算稳定,没有到必须立刻移植的地步,可以再观察一段时间。
就是这句话,让他放下了心,让他觉得温芸又在夸大其词,让他同意推迟子睿的骨髓移植。
可现在回过头来想,如果朵朵真的情况稳定,怎么会说走就走了?
江砚拿出手机,拨了李助理的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江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你来一趟公司。”
李助理到的时候,江砚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开电脑,没有翻文件,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从温芸笔记本里找到的就诊记录。
他已经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李助理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江砚的脸色。
阴沉极了。
“江总,出什么事了?”
“当初那个姓孙的医生,你去查查。”江砚开门见山,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他在哪家医院,什么科室,跟苏晴晴认不认识,有没有金钱往来。”
“我当初把朵朵的病历发给他,他说孩子没事,不用急着手术。”
“现在朵朵死了,我要知道他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助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没有多问:“我马上去。”
接下来两天,李助理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跑了市里好几家医院,找到那位姓孙的副主任所在的科室,又辗转联系上了一个跟孙医生同科室的年轻医生,是他大学同学的弟弟,才勉强撬开了一条缝。
他越查越心惊,每挖出一个新的点,背后都连着同一条线。
两天后,李助理把所有查到的资料整理好,敲开了江砚办公室的门。
江砚还是坐在那张办公桌的后面,和两天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接过资料,但没有急着打开。
“你查到了什么?”
李助理说道:“江总,孙医生确实是血液科的专家,但他在另一家医院任职,从来没有给朵朵看过病,也没有开过任何药。”
“你当初把病历发给他,是请他帮忙评估一下孩子的病情,他没有收任何费用,算是卖你一个人情。”
“他看完之后给你的回复是,朵朵的情况暂时稳定,不需要急于移植。”
江砚的手指在资料上轻轻敲着,没有打断他。
“但问题出在他给这个结论之前……”
李助理的声音沉了沉,拿出了一份通话记录,“在孙医生给你打电话的前一天晚上,他的个人账户收到了一笔钱,转账方用的是个人账户。”
“我查了这个账户的开户人,曾经和苏晴晴是一个班的同学,叫卢世科,据说两人还早恋过的。”
这就太巧了。
江砚敲文件袋的手指停住了。
“孙医生看完病历之后,本来打算怎么回复?”江砚又问。
李助理苦笑了一声。
“我托人套过他的话。”
“他说,他当初看完病历之后,应该建议尽早准备移植骨髓的。”
“他本来打算如实告诉你,但苏晴晴通过中间人找到他,让他往轻了说……”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她收买了一个不相干的医生,就为了让我觉得朵朵没事。”江砚缓缓说出这句话,脸色却更阴沉了,“她觉得只要医生说没事,我就不会催子睿捐骨髓。”
“只要子睿不捐骨髓,朵朵就等不到合适的配型。”
“只要朵朵等不到配型,早晚会死。”
“她要我女儿死。”
江砚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愉快的成分,全是自嘲。
“我信了,苏晴晴说什么我都信了。”
她说朵朵病情稳定,他信了。
她说温芸在装病争宠,他信了。
她说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他也一次次信了。
江砚喉头发紧,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我因为她的一句谎话,亲手把我女儿最后的希望掐断了。”
李助理张口结舌。
他能说什么呢?说江总你别太自责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件事上,江砚的责任逃不掉。
如果说,苏晴晴是递刀子的人,但把刀子捅进温芸心口的,是他自己。
“还有别的吗?”江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助理沉默了,以他对苏晴晴的了解,这个女人从大学时期就能一步一步攀上江氏集团总裁的身边,靠的绝不仅仅是掉几滴眼泪和装可怜。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手里沾了多少东西,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件事,我不太确定,但目前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李助理斟酌着用词,免得引火烧身。
“江总,太太出车祸那一次,你还记得吗?当时太太自己打了急救电话,在昏迷前报了傅先生的号码。”
“那辆撞她的货车是套牌车,司机事后逃逸,警方一直没有抓到人。”
“我这次在查卢世科的通话记录时,发现那段时间他跟一个货运公司的前员工有过频繁联系,那个员工在车祸发生后不久就辞职离开了京圈,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助理看了看江砚的脸色,还是继续往下说了:“这件事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能把苏晴晴和车祸联系起来,但有点太巧了。”
江砚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李助理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
这时,他拿出资料了。
通话记录,转账流水,证词笔录,购车记录……
每一张纸都像一块拼图,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却从来不曾真正看清的人。
“我知道了。”
“这件事,在苏晴晴的面前,你一个字都不要提。”
李助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