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江砚又去了工作室。
他把车停在工作室对面的马路边上,迟迟没有下车。
他握着方向盘,看着街对面那扇玻璃门,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林薇早就走了,工作室里只剩温芸一个人。
她为什么不回家?
难道她宁可在工作室里消磨时间,也不想见到自己吗?
江砚在车上坐了很久。
上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她流产之后,他堵在门口质问她为什么彻夜不归,为什么和傅景琛在一起。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很难听的话,每一句都是在往她心口上捅刀子。
后来是林薇挡在门口,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温芸差点死在了出租屋里,说他根本不配当她的丈夫。
他那时候不信,觉得林薇在配合温芸演戏。
现在他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终于知道林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江砚深吸口气,穿过马路。
风铃响了。
温芸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将她当成了空气。
江砚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想了很多说辞,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冷冷淡淡的神色,那些话忽然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温芸,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哦。”
温芸心知,能让江砚主动来找她的,无外乎是苏晴晴的事了。
果然,她猜对了。
“最近晴晴的抑郁症更严重了,还自残了,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她家里不管她,在京圈也没什么能依靠的人,我不能就这么把她扔在医院不管。”
江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温芸接话,但她没有。
“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没穿过婚纱,想要圆一个梦。”
“就是一个念想,不是真的!”
江砚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只要强调它是假的,这件事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晴晴答应了,一旦我们办完了婚礼,她就会彻底离开的。”
温芸还是没有说话,她拿起旁边的试剂瓶对着光看了看色泽,然后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
江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跟空气说话的人。
他叫她:“温芸,你在听吗?”
“在听。”温芸依然背对着他,“你说你要和苏晴晴结婚。”
“是假的!”
江砚一再强调,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不领证,不算数,就是为了让她的病能稳定下来。”
温芸终于转过身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他,那张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没有红眼眶,也不质问了,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找不到。
“你来跟我说,是希望我拦住你吗?”
江砚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张了张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来跟我说干什么?”温芸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个她真的想不明白的问题,“你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以前不会,这次也不会。”
“你来这一趟,不是来跟我商量的,是想让我知道,让我说一句没关系,让你心里好受一点。”
江砚的脸白了一瞬。
“我不是……”
“你是。”温芸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准得让人无可辩驳,“你一向都是这样的,你做了决定,然后来找我,让我接受,让我理解。”
以前每次都是,今天也是。
“江总,你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只是不想背这个愧疚。”
她说完,拿起刚才那支笔,又翻开新的一页。
这本笔记本和她放在客房的那本很像,封皮是一样的牛皮纸色,边角也有些磨损。
江砚忽然想起,他在来之前,还特意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刮了胡子,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也许是为了让自己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不那么狼狈。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你就没有意见吗?”
声音干涩。
带着一丝丝茫然,也有一丝不解。
温芸淡淡看了他一眼,“苏晴晴盼这一天很久了,恭喜你们。”
刹那间,江砚被这种彻底的无所谓刺痛了。
他想起以前,苏晴晴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被人跟踪了,他直接把温芸扔在半路上,选择送苏晴晴回学校了。
温芸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后来回家后,温芸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等他,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问他和苏晴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觉得她小题大做,说她心眼小,说他不过是助人为乐,这也不行吗?
她哭了很久,他越哄越烦,最后还是摔门走了。
那时候她多在乎啊。
现在他要办婚礼了,和那个让她吃了无数醋的女人,她就说了一句恭喜。
“你流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江砚脱口而出。
温芸顿了顿,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好继续做自己的事。
“你怀了孕,为什么不告诉我?”江砚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微微发紧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会在乎?难道我不配知道吗?”
“那是我的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你怎么可以一个人就做了决定?你怎么可以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温芸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候才开口了:“江总,你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江砚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回来,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你说我开什么玩笑,说你每次都戴套了,说我怎么可能怀孕。”
“你还说家里已经有子睿和朵朵了,两个孩子够吵的了,再要一个你应付不来。”
她每说一句,江砚的脸就白一分。
“所以你让我别闹了,说你明天还要开会,很忙,让我早点睡。”
江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刚陪苏晴晴逛完街回来,心情不错,还给温芸带了一条苏晴晴挑的手链。
温芸说她怀孕了。
他觉得她是在试探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不要忘了还有她这个妻子,所以很烦躁,觉得她又来这一套了。
温芸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终于想起来了。
“所以你现在问我没有告诉你……”
“江总,我告诉你了,你亲口说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所以你现在又在气什么呢?”
桩桩件件,难道他都忘了吗?
此刻,江砚像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江总,你走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祝你们百年好合。”
无论他们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都无所谓的。
反正她很快就要离开了。
江砚站在那里,只觉得走也不是,也不走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