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芸迟迟没有回家。
江砚在京圈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兜了不知道多少圈,又给李铭打了电话,让他查温芸可能会去的地方。
李铭的效率一向很高,很快就打回电话了,语气有些为难:“江总,太太的手机关机了,定位查不到,林薇小姐那边我也问过了,她说太太下班后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江砚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那是京圈最老的一片城中村。
说是城中村都算客气的,其实就是一片等着拆迁的老宅区。
巷子窄得连车都开不进去,墙根下常年积着污水,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在楼与楼之间。
他上次去那里,还是很多年前了。
温芸还在读大学的时候。
她一个人,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的隔断间。
江砚那时候追她,开着跑车停在那条巷子外面,引来一整条街的人围观。
温芸从楼上跑下来,脸红扑扑的,觉得他太张扬了。
后来她嫁进了江家,那段日子就再也没人提起了。
江砚把车停在巷口。
这个点了,巷子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不时还能听到打游戏的声音。
踩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拐了两个弯,找到那栋最破旧的三层小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
江砚摸黑上了二楼,站在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
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比刚才重了一些。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温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布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上。
她洗过澡了,身上有淡淡的皂香。
看到是他,温芸的表情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冷淡。
江砚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来找她,找了整整一个晚上。
可现在人就在眼前,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还是温芸先开了口。
“你不回家,我出来找你。”
“那不是我的家。”
“……”
江砚喉头滚了一下。
楼道里很暗,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小片灯光落在两人之间。
“你电话关机,我找不到你。”
“手机没电了。”
“你今晚不打算回去了?”
“嗯。”
“温芸……”江砚的声音有些发紧,“现在很晚了,跟我回家。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不了。”
温芸一动不动,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江砚却愣是厚着脸皮,挤进去了。
此时,温芸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房间很小,比他记忆中更小。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床头摆着一个小台灯,灯罩泛了黄。
窗台上晾着一双洗干净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皮。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有的封了口,有的还敞着,里面塞满了旧衣服和杂物。
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床尾那个小小的折叠床。
折叠床只有半米宽,刚好够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睡。
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垫,枕头上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
小凳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瓷碗,碗底印着一只小黄鸭。
江砚看着那只碗,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认得这个碗。
朵朵刚学会自己吃饭的时候,温芸给她买的。
她说这个碗好看,朵朵喜欢小黄鸭。
那时候他正在跟苏晴晴吃饭,随手回了个表情包,连照片都没点开看。
江砚弯下腰,从床上拿起了一个笔记本。
但他刚翻开第一页,温芸的手就伸过来,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走了。
江砚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又拿起了一个相框,里面是朵朵和温芸的合影。
温芸又把相框抽走了。
他拿起那只小黄鸭的碗,温芸又拿走了。
他拿起一个旧玩具,她又拿走了。
每一样东西,她都从他手里一样一样地拿走,放回原来的位置,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温芸。”江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一定要这样吗?”
温芸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碗在小凳子上摆正了,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江总,你到底有什么事?”
江砚沉默了。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每一句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够。
他想说他知道朵朵的事了,想说他对不起她,想说他不该不信她,想说他后悔了。
但这些话,他说出来,她还会信吗?
“离婚那两年,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温芸的眼神动了一下,那是今晚她脸上第一个真正的表情变化。
“不算一直,也就住了半年吧。”
“离婚那两年,你封杀了我,我找不到工作,租不起好房子,是这里的房东可怜我,才让我欠了三个月的房租。”
“朵朵在这里学会走路的。”
“她生病的时候,半夜发烧,我抱着她从这里走到医院,得一个多小时。”
“后来,有一个寡汉一直骚扰我们,还想猥琐朵朵,我便带着朵朵搬走了,租了别的房子。”
江砚浑身僵住了,哪怕温芸说得轻飘飘的,却依旧听出了其中的艰难。
“温芸,我不是故意封杀你的!”
“是吗?”温芸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江砚的心口上,“那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封杀我?”
“我……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对,你让我找不到工作,你是想让我活不下去,然后逼我回去找你。”
江砚说爱她,这就是他的爱吗?
“温芸,我可以解释的!”
“好,你说吧。”
既然他想解释,温芸也想听一听的,因为这确确实实是她的执念,她一直都想要一个答案。
不料,江砚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半个解释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