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厂的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谈判室。
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左边坐着明华留守管理方、科技局和劳动局干部,右边是港方负责人、浅灰西装律师和金丝眼镜,江城这边只占了一角,楚天河坐在靠门的位置,顾言面前摊着传真纸、协议复印件和一本被翻得起毛的预算册。
廖工和赵工没有坐上主桌,两人站在靠窗处。廖工手里捏着搪瓷杯,杯沿已经被他拇指摩得发亮;赵工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眼睛一直盯着外资律师的公文包,像怕里面再掏出一份能把人捆住的东西。
港方负责人先开口:“资料暂缓销毁,我们可以接受。但人员不能被外地单位直接带走。廖工、赵工和相关技术员仍受明华劳动合同、保密协议约束,未经母公司清算代表同意,不得参与同类研发。”
赵工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冷笑道:“厂都停了,炉子都冷了,还不让人干活?你们是要我们在家里等着合同发霉?”
浅灰西装律师立刻抬头:“赵先生,请注意,你的个人情绪不能改变法律事实。”
顾言没有跟他吵,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法律事实先从这份开始。明华母公司在海外进入债务重组期间,将内地子公司技术资料列入‘可销毁资产’,但没有向内地小股东、技改主管部门和劳动部门披露。这份内部处置表,是你们上周发给蛇口办事处的传真副本。”
浅灰西装的脸色变了一下,伸手要拿。
顾言手指压住纸角:“看可以,别抢。我们还有备份。”
港方负责人沉声问:“你们从哪里拿到的?”
“来源不影响内容真假。”顾言翻开另一页,“第二份,明华母公司在海外破产保护前一个月,把两笔设备残值款转到关联公司,账面说明是‘咨询服务费’,但对应发票抬头是空的。第三份,外资律师团队给廖工的离职协议里,把地方技改形成的工艺稳定化成果一并要求销毁,和明华去年项目申报书相冲突。”
金丝眼镜皱眉:“这些材料没有经过司法认证,不能作为正式证据。”
“所以我没拿它当证据,我拿它当问题清单。”顾言抬眼看他,语气锋利,“你们如果坚持五年竞业、销毁资料、阻止技术员再就业,江城信用联合平台和华芯产业基金可以向香港债权人委员会、海外破产法院和内地主管部门同时提交异议,要求核查你们是否低价转移资产、欺诈小股东、规避技改资金责任。”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劳动局干部原本只是来见证人员补偿,听到“阻止技术员再就业”几个字,脸色也严肃起来:“劳动关系可以依法解除,保密义务也可以约定,但不能把人长期按在停产厂里。尤其是工资拖欠、岗位消失的情况下,竞业限制要有补偿标准。”
科技局何科长补了一句:“技改项目成果不能私下销毁,也不能以海外母公司清算为由不履行验收义务。你们要继续主张资料全部封闭,就拿出后续保管、验收和成果处置方案。”
港方负责人被两边夹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放软了一点:“我们并不反对技术人员另谋出路,但不能让公司商业秘密失控。江城方面提出的所谓资料使用权,太宽。”
楚天河这时才开口:“那就把边界写窄。廖工、赵工个人经验可以用于新岗位;明华职务成果资料不整本带走,由主管部门封存,江城与明华清算方谈授权;涉及技改项目的部分,先做目录、再评估、后转化。你们担心泄密,可以指定争议清单,不要用一张保密协议封住所有人的手。”
浅灰西装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翻了翻顾言摆出来的传真复印件,几处关键页码被红笔圈出,旁边还标了时间、发件号和对应账户。对方显然不是临时吓唬,而是真准备把这件事拖进多方程序里。
如果继续硬压廖工,外资方要付出的成本会远超过八万美元。
港方负责人向律师使了个眼色,浅灰西装咬着牙低声说了几句英文。金丝眼镜翻出一份新纸,开始改条款。
赵工看着他们的动作,终于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回耳后,低声对廖工说:“他们怂了?”
廖工没有笑,杯子却放回了桌上:“不是怂,是怕账摊开。”
顾言听见这句话,抬头说道:“怕摊账就对了。江城接人,不是为了抢你们几本本子;江城要的是你们能继续开炉、继续试刀、继续带徒弟。只要他们承认人能走,后面的资料授权和设备残值慢慢谈。”
港方负责人抬起头:“我们可以同意廖工、赵工及自愿技术人员离职后赴江城工作,但必须签署保密承诺,不得复制、携带明华封存资料原件。涉及资料使用,由江城另行与明华清算方谈判,费用和范围另定。”
“补偿呢?”楚天河问得很直接,“欠薪、离职补偿、技术贡献争议,不能一笔带过。”
劳动局干部立刻把清册推到中间:“明华目前拖欠工资两个月零十二天,部分岗位还有绩效争议。外资方应先确认欠薪,不得以离职去向为由扣发。”
港方负责人脸色难看:“母公司资金紧张,现阶段不可能一次性全部支付。”
顾言翻开预算册:“江城可以为愿意赴江城的技术人员预支安置补助和路费,但这不是替你们免债。欠薪和补偿继续列入明华清算债权,劳动局见证登记。你们现在签确认,后续有钱按顺序还;不签,我们就把拖欠工资、销毁资料和限制再就业三件事一起往上送。”
金丝眼镜忍不住道:“你们江城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
张世海在旁边憋了半天,这时冷哼一声:“你们拿八万美元买人家三十年炉火,还让人五年不准摸刀,谁逼谁?”
浅灰西装脸涨了一下,却没再顶嘴。
何科长把会议纪要递给各方:“条款我念一遍。第一,明华技改相关资料继续由科技局见证封存,未经主管部门确认不得销毁;第二,廖工、赵工及相关技术人员去留自愿,外资方不得以未完成清算为由限制其再就业;第三,赴江城人员签署合理保密承诺,不携带封存原件;第四,欠薪和补偿列入清算债权,江城预支费用不抵消外资方原有责任;第五,资料使用授权另行谈判。”
廖工听到“不携带封存原件”时,微微皱眉。
楚天河看向他:“原件留下,脑子里的火候你带走。公开参数、个人工具、非封存笔记,经目录确认后可以带。你要是怕后面被律师追着打,今天就把能带的列清楚。”
廖工点头,转身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旧帆布袋:“这里是我个人工具、几张公开炉温换算表,还有我自己写的教学提纲,不涉及配方号。让他们看。”
浅灰西装接过去翻了一遍,没有找到能咬住的内容,只能板着脸签了“无封存原件”确认。
赵工也拿出一只皮包,里面是几把磨损严重的量规、两块崩刃样片和手写角度习惯表。张世海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说道:“这个样片得带,到了江城我们要看断口。”
金丝眼镜刚要开口,赵工把样片往桌上一拍:“这是我自己从废料桶里捡的教学样,不是配方资料。你们连废刀片都要管?”
何科长看过编号,确认不在封存目录内:“可以作为个人教学样带走,纪要里注明。”
到傍晚,外资方终于在纪要上签字。浅灰西装落笔时用力很重,纸背都被划出痕迹。港方负责人收起笔,盯着楚天河说道:“江城最好按今天的边界办。否则我们仍会启动诉讼。”
楚天河平静道:“你们守边界,我们就按边界办;你们再想烧资料、卡工人、转移资产,江城也会按程序把账翻到底。”
港方负责人没有再说话,带着律师离开会议室。
门一关,赵工像终于能喘气似的,靠着墙骂了一句:“这一整天,比磨一百把刀还累。”
廖工没有骂人。他把保密承诺、离职确认和赴江城意向表一张张叠好,放进自己的木箱,又回头看了一眼资料室方向:“笔记留下,心里还是不踏实。”
顾言收拾传真纸:“留下才踏实。你带走原件,他们能追你十年;原件封在科技局眼皮底下,他们只能坐下来谈授权。”
楚天河看向已经登记好的技术员名单:“今晚走第一批人,愿意回家商量的留三天。小廖不在,我们让驻粤办另外派车,先到北上专列下一站汇合。”
张世海立刻问:“专列能等?”
“设备车按计划走,人可以在下一站补上。”楚天河看了一眼手表,“顾言,你把明华这边的费用单独列,不准混进捷飞保证金。廖工、赵工的实验炉预算,回江城后先报江重技术中心。”
顾言把预算册合上:“钱紧,但这笔不能省。买不到刀,就等于买了机床还饿着肚子。”
廖工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绷紧终于松开了一点:“我先不要大炉子。小炉、金相、硬度、磨耗测试,能起步就行。第一批试样烧不出来,说再多都是空话。”
楚天河点头:“那就先起步。”
晚上八点,明华厂门口停了两辆面包车。廖工、赵工和七名年轻技术员先行北上,其余人回家取证件、安顿家属。女技术员把封存目录副本交给廖工时,眼圈有些红:“廖工,资料真不会被他们弄没吧?”
廖工接过目录,拍了拍她的肩:“封条有科技局盖章,目录有四份。他们要再动手,就不是偷我一个老头的本子了。”
赵工把工具包扔上车,回头冲张世海喊:“老张,到了江城,你别只会骂机床,也来看看我们磨刀。”
张世海背着手上车:“你刀磨不好,我照样骂。”
车门关上前,顾言接到驻粤办传来的铁路消息:江城专列因台风后线路限速,将在北面货运编组站停靠两小时。
楚天河直接下令:“赶过去。人和设备在那儿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