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编组站灯光发白,铁轨一排排铺进雨后的雾气里。
江城专列停在第三道,二十四节货车外壳沾着泥点,车厢封条被雨水泡得发皱,却没有一处破损。小廖守在设备车旁,怀里抱着登记本,眼皮困得打架,一看见楚天河下车,立刻跑过来。
“楚市长,沿途两站核过封条,没问题。铁路说前面桥段限速,最多再停一个半小时。”
楚天河接过登记本翻了两页,确认封签编号连续,才把本子还回去:“辛苦。明华的人到了,安排到技工车厢,名单单列。”
廖工刚下车,就被湿热的夜风扑了一脸。他抬头看见长长一列货车,尤其是挂着“精密设备防震”标识的车厢,脚步停了一下。
张世海注意到他的目光,嘴上不饶人:“别光看热闹。这里面三台科堡,到了江城要吃刀,你的炉子要是慢,机床等不了。”
廖工拎着木箱,回了一句:“机床装不好,刀再好也白搭。”
石大柱从旁边车厢探出头,听见这话就笑:“又来个敢顶老爷子的?江城路上不寂寞了。”
张世海瞪他:“你先把防护油查完,少在这儿贫。”
陈柏元从设备车另一侧走来,看到廖工和赵工,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真把你们请来了?”
赵工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不是请,是他们拿传真把外资律师打退了半步。剩下半步,看江城有没有真炉子。”
陈柏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打退半步”这四个字后面有多少文件、章和争执,捷飞这几天已经尝过一遍。
顾言把两份清单交给小廖:“捷飞人员一套,明华人员一套。住宿、路费、安置补助不能串。到江城后,捷飞进江重精密加工组,明华先挂江重技术中心筹备实验室。谁漏登记,谁后面没工资。”
小廖赶紧点头:“我现在就补表。”
阿琴抱着恒温仪器箱坐在车门边,听见“明华”两个字,探头问:“他们也是去江城的?”
陈柏元介绍:“做刀具材料的。以后你们车间要加工薄壁件,少不了他们。”
阿琴看向廖工,语气带着南方工人特有的直接:“那你们会不会也跟我们一样,先说技术岗,去了变杂工?”
廖工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站在车厢门口,直接说道:“谁去江城当什么岗位,合同上写清楚。捷飞的人按机床安装、调试、加工岗位走;明华的人按材料实验、刀具刃磨、工艺测试走。临时缺人搬东西可以帮忙,但不能拿技术员当长期杂工。”
石大柱在车里接话:“这句我记下了。到了江城要是反悔,我拿大喇叭喊。”
张世海骂道:“你敢拿大喇叭闹,我先拿扳手敲你。”
车厢里笑了一阵,几天来的紧绷散开了些。
楚天河没有跟着笑太久。他把顾言叫到一边,低声问:“现金流还能撑多久?”
顾言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表:“捷飞保证金、欠薪预支、税费保证、运输费,加上明华安置和实验炉预估,联合平台短期可调资金只剩一千多万。回江城后,如果江重旧债扑上来,这笔钱会被吸干。”
“钱不能进江重旧债池。”楚天河说道,“设备、人员、实验炉、第一批订单,全部走专项共管。旧债另算。”
顾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还有一件事,江重有铁路专用线、老厂房和供电能力,但他们内部未必欢迎这批人。南方技工工资、住宿、岗位,一旦处理不好,老职工会觉得外地人抢饭碗。”
楚天河看向车厢里正在核封条的石大柱,又看向站台另一头跟陈柏元说话的廖工:“所以设备不能躺进新厂房等竣工,要进江重。一进厂,矛盾会冒出来;冒出来,才能当场定规矩。”
顾言皱眉:“你这是把火引进老厂。”
“江重本来就在冒烟。”楚天河收回目光,“卖地、买断、三角债、停产车间,哪一样不是火?这批设备和人进去,至少让大家看见还有另一条路。”
汽笛声在远处响起,铁路调度员举着灯走来:“江城方向准备发车,人员上车!”
小廖赶紧把名单收拢,带着明华技术员上了相邻车厢。廖工上车前,回头看了眼编组站外的黑夜:“到了江城,先让我看实验室位置。”
楚天河说道:“先看江重厂房,再定炉子放哪儿。”
廖工点头,提着木箱进了车厢。
专列再次启动时,天边泛起灰白。南方的湿热风顺着车窗缝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机油的味道。车厢里的人大多睡不着,捷飞工人靠着铺盖小声说话,明华技术员低头翻着合同副本,江重随行人员轮班去设备车看封条。
张世海坐在硬座边,膝盖上摊着一张江重老厂区平面图。他用铅笔在一号车间、老变电所和铁路专用线之间画了几道线,越画眉头越紧。
陈柏元坐到他对面:“厂房条件很差?”
“差。”张世海没有遮掩,“江重厂房能吊大件,但地面沉降、粉尘、温控都不适合精密设备。你那三台科堡要站稳,基础得重做,防尘得隔,供电得稳。”
陈柏元说道:“那就不能急着开机。基础不合格,我不会签调试。”
张世海抬眼:“你敢卡江重的机?”
“机器坏了,谁都没脸。”陈柏元语气不高,却很硬,“我不是去江城当摆设。该停就停,该返工就返工。”
张世海盯了他几秒,忽然把平面图推过去:“那你看看,哪块地方能先改。”
陈柏元愣了一下,低头看图。他用手指点了点一号车间东侧:“如果这里吊车梁稳定,先隔出一块精密区。地面重新做基础,设备之间留检修通道。恒温做不到,至少要控制粉尘和湿度。”
廖工从旁边探过头:“材料实验室不要离铸造和热处理太近,粉尘会污染试样。最好靠近供电稳定的地方,还要有排风。”
张世海嘴上嫌弃:“你们南方人毛病真多。”
赵工在后面插话:“刀具材料怕污染,不是毛病。你要是把炉子放在粉尘堆里,烧出来的东西你敢往科堡上装?”
张世海被噎了一下,拿铅笔在图上又划了一块:“那就老计量室旁边,离变电所近,窗户能改排风。回去让厂里腾。”
顾言坐在旁边听着,趁机记下:“一号车间东侧精密区,老计量室改材料实验室,恒温间仪器先临时放江重计量站。回去后形成改造清单,先花必要的钱,别一上来就装修门面。”
楚天河站在过道里,看着这几个刚认识没几天的人围着一张旧平面图争论,心里那根绷了多日的弦稍微松了一点。设备买回来只是第一步,能不能让老工业和新技术合在一起,得靠这些人在车间里一颗螺栓、一炉试样地磨出来。
中午后,专列进入北方地界,车窗外的雨停了,空气却仍带着南方一路带来的潮气。小廖拿着沿途电报走过来:“楚市长,江重回电,专用线可以接车,厂里已经组织人卸货。经委也通知了住宿安排,不过……”
“说。”
小廖迟疑了一下:“江重那边问,南方技工的食宿标准是不是按外聘专家走。厂办有人说,老职工工资都拖着,外来人员标准太高,怕引起意见。”
石大柱在旁边听见,脸色立刻沉了:“我们还没到,就有人嫌我们吃饭了?”
阿琴抱着孩子照片的手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天河看向顾言:“住宿按合同,吃饭按江重同岗临时标准,不搞特殊,也不能低于承诺。核心专家公寓后续安排,先临时住招待所和单身楼。告诉江重,谁拿食宿挑事,让他把设备安装进度一起签责任。”
顾言立刻让小廖回电。
张世海脸色也不好看。他是江重出来的人,知道厂里不少老职工日子难熬,但还没见面就把南方人当包袱,这股风不压住,设备进厂第一天就会出事。
下午四点,江城方向来电:江重专用线清道完毕,厂区一号门、专用线站台、临时库房全部打开。
陈柏元听完,只问了一句:“吊车检验过没有?”
小廖翻电报:“厂里说天车可用。”
陈柏元皱眉:“可用不是检验记录。到了先看吊车,不看记录不卸主机。”
张世海本能地想说江重天车用了几十年没出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车厢外挂着的科堡设备封条,沉声道:“听他的。先看记录。”
傍晚,专列驶过江城郊外。红虎厂的烟囱、江重老厂区的高吊臂、东江新区尚未封顶的新车间轮廓依次出现在窗外。
石大柱趴在窗边,看着远处灰黑色的大厂房:“这就是江城?”
张世海站在他身后,语气复杂:“这就是江重。老得很,也硬得很。”
陈柏元没有接话,只把拆装顺序表重新检查了一遍。廖工则摸了摸木箱上的绳结,低声问赵工:“炉子还没影,先看厂。”
赵工把工具包背上:“厂要是能活,炉子就能烧。”
专列减速,车轮摩擦声拉长。江重专用线的信号灯在暮色里亮起,站台上已经聚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