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厂的资料室在办公楼一层尽头,门上挂着三把锁,门框却已经被人撬出一道浅痕。
廖工带着楚天河他们过去时,脸色比会议室里更难看。他蹲下看了一眼撬痕,伸手摸到木屑,手指顿时攥紧:“昨晚还没有。”
赵工低声骂了一句:“他们嘴上说依法销毁,手底下已经开始偷了。”
顾言立刻让工作人员拍照,又把门卫登记本拿来核对。昨晚九点后有两名外资公司“资料整理员”进厂,登记理由是清点办公资产,离开时间却空着。
张世海看着门锁,火气直往上冒:“幸亏你没把箱子放这儿。”
廖工没有接话,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钥匙足有三十来把,铜的、铁的、带编号牌的,碰在一起哗啦作响。
“配方柜、试样柜、炉温记录柜、废样库、刀片测试间,全在我这儿。”他说,“以前厂里笑我像看仓库的老头,现在倒成了最后一道门。”
楚天河看着那串钥匙:“今天把所有资料和试样列目录,按类别封存。钥匙不交给外资律师,也不单独留你一个人手上。三方共管。”
廖工抬头:“三方?”
“你本人,工人代表,明华留守管理方。”楚天河顿了顿,“江城不拿钥匙,避免对方说我们提前转移资料。我们只拿目录副本和封存见证。”
廖工的神色稍缓:“这样稳。”
顾言翻开笔记本:“先从最容易被毁的开始。配方笔记、试烧卡、失败批次分析、炉温曲线、进口原料替代表。设备图纸反而可以后放。”
赵工立刻说道:“还有刃磨角度记录和崩刃照片,很多人只看配方,不知道刃口处理也关键。”
张世海看向他:“你管刃磨?”
赵工点头:“廖工配料,我磨刀。材料再好,刃口应力没处理好,也是一碰硬料就崩。”
张世海眼睛一亮:“那你也得去江城。”
赵工苦笑:“我还没答应。”
“先别答应。”楚天河把话接过来,“今天不是逼人表态,是先保东西。待遇和去留,晚上坐下来谈。”
这句话让廖工和赵工都松了一点。外资律师给的是钱和封口,江城给的先是程序和空间,差别不在话说得多漂亮,而在有没有把他们当可以选择的人。
资料室打开后,一股纸张、机油和金属粉末混在一起的味道扑出来。靠墙的铁柜上贴着年份,从1988到1997,柜门上还用红油漆写着“试烧失败不得丢弃”。
张世海指着这行字问:“失败的也留?”
廖工把第一只柜子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一摞摞测试卡:“成功批次只告诉你该怎么做,失败批次告诉你别怎么死。超细颗粒硬质合金烧结,差半度、差半小时,出来就是两种东西。”
顾言迅速记录:“失败批次分析,重点封存。”
阿琴不在这里,明华这边临时找来一名女技术员帮忙登记。她原本站得远,听到“失败不得丢弃”后小声说:“廖工以前为这个跟厂长吵过。厂长嫌废样占地方,他抱着箱子坐在库门口不让扔。”
廖工脸上闪过一点尴尬:“少说闲话,记编号。”
女技术员抿了抿嘴,坐下开始写目录。
上午十点,外资律师又回来了,这次多带了一个翻译和一名自称母公司清算代表的港方负责人。浅灰西装一进门,就看到资料室门口摆着封存台,脸色当即沉下去。
“廖先生,你无权私自组织资料封存。”
廖工没有退,手里还拿着那串钥匙:“资料没离厂,柜子没搬走,目录一式四份。你们昨天要我交给你们销毁,我今天要求当地科技局见证封存,哪里私自?”
港方负责人语气比律师软一些,却带着压迫感:“廖工,公司这么多年待你不薄。现在母公司困难,资料统一处理,是为了减少后续法律风险。你拿着这些东西不放,只会让自己陷进去。”
廖工的手指在钥匙上收紧,脸上有一瞬间的犹豫。
楚天河把江城专家公寓和实验室岗位方案放到桌上,不急不慢地推过去:“廖工可以不去江城,但你们也不能用风险吓他把资料交出来销毁。明华拿过地方技改贴息,相关工艺成果处置要经过本地主管部门确认。科技局的人已经在路上。”
浅灰西装冷笑:“江城方面真是准备得充分。你们是不是早就盯上明华了?”
顾言抬头:“金融风暴下,濒死资产很多。我们盯的是能继续生产的技术,不是厂区土地。”
港方负责人脸色微变,显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刺。他转向廖工,放缓声音:“廖工,五万美元只是第一步。如果你愿意去香港做顾问,后续待遇可以再谈。你这个年纪,没必要再去北方折腾。”
廖工没有说话。
浅灰西装趁势把一份新的协议放到他面前:“这是修订版。补偿提高到八万美元,另外安排你儿子去香港培训。条件仍然是移交全部资料,签署五年保密及竞业限制。”
赵工忍不住怒道:“你们这叫培训?就是拿人家儿子当绳子!”
港方负责人脸色一冷:“赵先生,请你不要误解好意。”
廖工的呼吸重了些。他伸手拿起协议,看到“其直系亲属赴港培训安排由甲方酌情决定”那行字时,眼神慢慢冷下来。
“酌情决定。”他把协议放下,声音发哑,“我把三十年笔记交出去,把五年手艺锁住,你们再酌情决定我儿子的事?”
浅灰西装说道:“合同措辞有法律考量。”
廖工猛地把那串钥匙拍在桌上,哗啦一声,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压了过去。
“三十把钥匙,开的是柜子,不是我的脊梁。”他盯着港方负责人,“我可以守商业秘密,但不签销毁笔记的字;我可以接受合法清算,但不接受拿我儿子吊着我。”
张世海在旁边低声骂了句:“这才像个烧炉子的。”
楚天河没有让情绪继续散开,直接把话落到条款上:“廖工的意思已经清楚。现在谈三件事:第一,资料封存,不销毁;第二,技术人员去留自愿,补偿按劳动关系和成果贡献核定;第三,江城愿意接收部分设备、资料副本使用权和技术团队,但必须经过主管部门见证,避免后续诉讼。”
浅灰西装立刻抓住“副本使用权”四个字:“你承认资料属于公司。”
顾言冷冷道:“我承认权属需要厘清,不承认你们有权偷偷销毁。公司投入、政府贴息、技术人员职务成果、个人经验笔记,这四类要分开。你想一口袋装走,没那么容易。”
这时,科技局和劳动局的人到了。
为首的科技局干部姓何,显然已经接到外经部门转来的情况,进门后先看了被撬的资料室门框,又看了桌上的销毁协议,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明华去年技改项目还在验收期内,涉及项目成果的资料,不得未经主管部门确认擅自销毁。先封存,列目录。”
浅灰西装皱眉:“何科长,这涉及外资企业内部商业秘密。”
何科长回得很硬:“商业秘密可以封存保密,不等于能在验收期内销毁。你们要销毁,拿合法依据和项目主管部门批复。”
港方负责人终于意识到,今天想把廖工当场拿下已经不可能。他把修订协议收回公文包,语气冷了许多:“我们保留追究权利。”
顾言接话:“保留可以。请在会议纪要上写明,你方曾提出销毁技改相关资料,经主管部门提醒后暂缓。”
浅灰西装脸色难看:“你不要得寸进尺。”
楚天河看向何科长:“这句话必须写。否则明天资料少一本,他们可以说从没提过销毁。”
何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写进纪要,措辞可以客观。”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资料封存一项项推进。
廖工亲自打开配方柜,把蓝皮笔记按年份排好;赵工从刃磨室搬来崩刃照片和角度记录;女技术员登记试烧卡编号;科技局在封条上盖章,劳动局确认技术人员劳动关系和补偿争议。外资律师站在一旁,脸色从阴沉变成麻木。
下午两点,封存目录第一批完成。
顾言把副本递给楚天河:“配方笔记二十六本,试烧卡一百七十三组,失败批次分析九箱,刃磨与崩刃记录四册,原料替代试验资料三册。核心东西在这儿了。”
楚天河看向廖工:“现在谈人。”
廖工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把那串钥匙分成三份。配方柜钥匙交给自己,试样柜钥匙交给工人代表,资料室总钥匙交给明华留守管理方,封条由科技局加盖。
做完这些,他才坐到桌边。
“我有三个条件。”廖工声音不大,却比上午稳了许多,“第一,我和赵工去江城,不做摆设,要有炉子、有测试、有项目;第二,明华愿意跟去的年轻技术员,不能只当杂工;第三,这些资料能不能用,必须写清楚,别让我到了江城又天天收律师函。”
楚天河点头:“第一,江城给你们建材料实验室,先挂靠江重技术中心,项目对接华芯和重装刀具攻关;第二,愿意去的技术员按技术岗签合同,试用期不降薪;第三,资料使用分三层:个人经验和公开工艺参数由你们带人消化,职务成果由江城与明华清算方谈使用授权,涉及技改项目的成果由主管部门见证转化,不让你个人背锅。”
赵工盯着他:“炉子什么时候买?”
顾言翻了翻预算本,插话道:“如果只买实验炉和基础检测设备,一个月内能落地;要上中试线,得等江重那边厂房和电力条件。先别狮子大开口,江城的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廖工反而笑了一下:“会算钱的人,比满口支持的人靠谱。”
张世海哼道:“到江城先跟我去看科堡。刀具做不好,我天天堵你实验室门。”
赵工终于忍不住回嘴:“你机床装不好,我刀具也不伺候。”
屋里紧绷了一天的气氛,终于松了一角。
傍晚前,明华技术人员意向表开始登记。廖工、赵工当场签下赴江城技术合作意向,另有十七名年轻技术员登记愿意进一步了解岗位。外资方拒绝在人才转移协议上签字,但在科技局和劳动局见证下,不得不承认资料暂缓销毁、人员补偿另行谈判。
离开明华时,廖工抱着一只不装配方、只装个人工具的木箱上了车。他回头看了一眼厂门,忽然对楚天河说:“楚先生,我的笔记今天没带走,但火候在脑子里。江城要是真给炉子,我能先把第一批试样烧出来。”
楚天河说道:“炉子会有,料也会有。你要做的,是把能教的先教出来,别让这门手艺只剩你一个人扛着。”
廖工摸了摸手背上的旧疤,低声道:“那就去看看北方的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