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城的使者如约而至。
他穿着一件五彩斑斓的羽衣，那羽衣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仿佛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金线，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折射出变幻莫测的色彩。
他的面容俊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而端正，带着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美感。
胡三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他正从矿洞口走出来打水，目光扫过那棵老松树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中的木瓢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但他没有低头去捡，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站在松树下的人影。
他本能地感知到了那只孔雀妖体内蕴含的妖力的能量，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蕴藏着足以将整座矿洞夷为平地的力量。
张浪片刻后从矿洞中走了出来。他的目光与孔雀妖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两人都没有移开视线。
孔雀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而流畅，如同风中垂柳的枝条自然弯曲。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金箔制成的请柬，双手托住，向前递出极其正式的妖族礼节，通常只用于对地位对等或更高者的初次拜会。
金箔请柬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用工整的妖族古语刻着一行行文字，字迹娟秀而有力，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气度。
“在下孔翎，奉妖皇之命，前来邀请虫王阁下赴宴。”
他的声音清朗而温和，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他的目光扫过张浪身后简陋的矿洞入口和那些在洞口探头的忙碌身影，目光中没有轻视，没有好奇，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职业化的平静，如同一位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外交使节，不会因为接待方的寒酸而露出任何多余的神色。
“白狐公主已安全抵家。公主托我带一句话：‘谢谢虫王哥哥，雪儿欠你一条命。’”
张浪接过那封金箔请柬，指尖触到金箔表面时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是妖皇在请柬上留下的一道灵力印记，如同亲笔签名般独一无二。
他展开请柬，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工整的妖族古语写成的文字。
大意是万妖城妖皇听闻有新的化形同道在万虫山脉出现，甚感欣喜，特设宴款待，以尽地主之谊，望阁下拨冗前来，共叙妖族情谊。
张浪合上请柬，抬起头，与孔雀妖那对深邃的眼眸平静地对视着：“什么时候？”
“三日之内，随时可动身。”
“在下会在青石镇外等候，为阁下引路。”
出发前夜的万虫山脉格外安静。
鹿大爷坐在矿洞口那块平整的岩石上，手中依然捧着他那只旧酒葫芦，里面的酒已经换过了新酿的果酒。
他今晚喝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咽下，仿佛在品味着什么比酒更复杂的东西。
张浪从矿洞中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岩石上坐下，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鹿大爷先开口。
鹿大爷又喝了一口酒，放下葫芦，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终于开口了。
“万妖城不是世外桃源。
那是妖族的权力中心，有大妖之间的明争暗斗，有不同族群之间的利益纠葛，也有妖皇对各方势力的制衡和拉拢。
你一个外来者，没有任何根基，也没有任何靠山，贸然进入那样的权力场，大概率会被卷入你根本不想参与的漩涡中。”
他放下酒葫芦，转头看向张浪，月光照亮了他清瘦的面容，那双平时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
“你准备好了吗？”
张浪抬头望向远方的夜空，望着那些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静闪烁的星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我最初只是一只普通的虫子。
在万虫山脉的最底层爬行，靠吃腐殖质和昆虫幼虫为生。
每一天都在躲避天敌、寻找食物、寻找一个能让我安全度过下一个夜晚的缝隙。
那时候我只想活下去，然后在万虫山脉中占一小块地盘，安安稳稳地修炼，直到有一天能够化形，能够用自己的双脚站在地面上，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但有些事情找上门来了，不是躲就能躲掉的。
我没有去找器元宗的麻烦，是他们来找我的。
我没有想在青石镇扬名立万，是他们把我的画像贴满了镇口的告示牌。
我没有想和韩烈决一死战，是他把林薇绑在广场上逼我去的。”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平静，但那种平静中带着一种如同河床下的岩石被水流冲刷了无数次后露出的坚硬本质。
“既然躲不掉......”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方向：“那就走到他们够不着我的地方去。”
夜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了他肩头的银色甲胄边缘，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鹿大爷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金色的竖瞳中倒映出的那片北方的天空，那只旧酒葫芦在他手中轻轻转了半圈。
他轻声开口，接上了张浪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然后变成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矿洞据点的众人就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鹿大爷第一个收拾妥当。他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那只旧酒葫芦，肩上多了一只小小的布包袱。
他走到洞口，抬头看了看天色，迎着晨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从怀中摸出那幅已经在地图上带着队伍走过了无数次的“妖族领地商业地图”。
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展开，用手指在图上画出那条用虚线标注的路线：
穿过万虫山脉北麓，绕过落日森林的东缘，沿着苍狼平原的边缘一路向北，直抵万妖城的南门。
林薇比平时起得更早。
她背着一只几乎与她上半身等高的兽皮背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她舍不得留下的各种“珍宝：
几块霜纹铜和符文刻刀，换洗衣物和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一只用兽皮卷起来的便携工具包，几瓶自用的药剂和绷带，所有东西都被严格地按照重量和顺序排列好了位置。
她拍了拍那只背包，像是在提醒包里的工具们打起精神来：
“万妖城的设备和材料肯定比这个破矿洞好一万倍。我已经受够了那个永远晒不到太阳、每张纸都在发霉的工作间了。”
铁角擦拭着他那柄长矛，让矛尖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的坐骑，那只体型比同类大了一圈的毒蚊王。
正在洞口外的一片空地上低空盘旋着，六条细足收拢在腹下，复眼在晨光中闪烁着暗紫色的光泽。
铁角没有说话，但他把所有需要携带的物资都已经仔细地码放整齐，将长矛背在身后。
银翅蟑螂们如同银色的碎片般散落在队伍的两翼和前方，以松散的编队沿着鹿大爷规划的路线向前推进，将前方数里之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张浪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转向北方，迈出了第一步。
在他身后，鹿大爷跟上了他的步伐，林薇紧了紧肩上的背包带子，铁角跃上了毒蚊王的背部。
队伍沿着那条隐藏在晨雾和密林中的小径，一路向北，穿过了万虫山脉北麓最后一片熟悉的森林，向着那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妖族领地深处行进。
而在更远的前方，万妖城那座用一整片黑曜石山体削凿而成的城墙轮廓，已经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了地平线的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