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器元宗的山门之内，气氛与万虫山脉的晨光截然不同。
器元宗大殿建于宗门主峰之巅，以整块青冈岩砌成，高大幽深，殿中四壁刻满历代宗主的铭文和宗门重大事件的记载。
殿顶悬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琉璃长明灯，灯火在幽暗的大殿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殿内的一切笼罩在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中。
幽泉真人和韩烈并排跪在大殿中央的青石地面上，头颅低垂，目光紧盯着地面上的石纹缝，不敢抬起一寸。
韩烈右臂上的伤势已经经过了初步处理，白色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绕到上臂，在衣袖下隐约可见，渗透出的血迹已经在绷带上干涸成暗褐色的印记。
他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垂落在身侧的左手在衣袖下微微颤抖。
站在器元宗修炼序列顶端的弟子，灵品六阶的内门精英，在一个刚刚化形的虫妖面前被当众击败的消息，如今已经在宗门内外传得沸沸扬扬。
他能感受到大殿两侧那些值守弟子的目光偶尔扫过他的后背，带着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不敢抬头，因为一旦抬头，他很可能会看到宗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幽泉真人跪在他身旁，腰背挺直，他的姿态比韩烈要沉稳得多，但也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
他亲自动手，没能将那只虫妖留下，就是没能留下。在器元宗，结果重于过程。
大殿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道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从大殿深处那张用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高座上缓缓落下，如同一块巨石被平稳地投入了深潭：“能在化形泉中突破的虫妖，不会是普通货色。”
那声音不高，没有携带任何灵压或威势，坐在那张高座上的人不需要用威势来强调自己的话语。
他仅仅是开口说话，整个大殿的空气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连那盏悬在殿顶的长明灯的火焰都仿佛凝固了一般，不再跳动。
幽泉真人和韩烈的身体同时微微绷紧了一些。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如同在思考，又如同在感受着某种从远方传回的信息。
然后它再次响起，如同最终的判决一般平稳而不可动摇地落下来：
“传令下去，活捉。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活捉。
不是就地格杀，不是生死不论，而是活捉。
这两个字从宗主的口中说出来，意义与通缉令上的措辞截然不同。
一名内门长老应声出列，殿内的空气被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划破，跪在地上的两名弟子也微微抬起了头，看到那道从高座上边缘缓缓投射到地面的阴影渐次移动。
当晚，器元宗最高等级的追杀令从主峰发出，如同一阵无声的潮水，涌向宗门的每一个角落，名为“捕虫令”，优先级为“宗门最高”。
三名内门长老，十二名精锐弟子，三位追踪术专精的客卿供奉，七只受过专门训练的追猎灵兽，分成七个搜索和拦截小组，如同七根手指从一只张开的手掌中探出，覆盖了从器元宗山门到万虫山脉之间的所有交通要道、关隘和补给点。
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句话：“活捉。死的不要。”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张浪的队伍正在穿越妖族领地边缘的最后一片密林。
越往北走，树木的种类和植被的面貌就越是与万虫山脉不同。
阔叶林逐渐让位给针叶和耐寒的矮灌木，空气中也多了一分干燥而清冽的气息，脚下的泥土从湿润的腐殖质变成了混杂着碎石的风化岩屑。
鹿大爷走在队伍前方引路，时不时停下来查看一下树皮上的刻痕或者岩石上被苔藓覆盖的古老标记，然后调整行进方向。
他走这条路已经走过无数次，以他那种在漫长岁月中沉淀下来的从容和自信，不需要地图也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每一个岔路口。
当队伍在午后的阳光下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登上一座绵延起伏的山脊时，鹿大爷在山脊的最高处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方开阔的谷地，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他摘下腰间的旧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润了润因长时间赶路而有些干燥的喉咙，然后举起那只葫芦，用手里的酒葫芦向前方一指：“到了。”
张浪顺着鹿大爷手指的方向望去，随着他视线的上移，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不自觉地停滞了极短的一瞬。
前方，一座巨大的城池坐落在两座巍峨山脉之间的开阔盆地中。
城墙，不是用砖石砌成的那种由人造建筑的拼接结构，而是用一整片巨大的黑曜石山体直接削凿而成的天然壁垒。
城墙高达数十丈，表面平整而光滑，泛着黑曜石特有的玻璃质光泽，在阳光下折射出深沉的暗色光芒。
城墙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妖族符文，那些符文或以刻凿、或以镶嵌、或以某种类似于熔铸的方式烙印在城墙表面，层层叠叠，相互交缠，形成了一幅覆盖整面城墙的巨大符文阵列。
在夕阳西沉的照射下，那些符文如同活过来了一般，缓缓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道血脉在城墙表面缓缓搏动，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晕中。
城中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的缓坡上。
他一眼望去，看到的屋顶既有妖族部落风格的木结构建筑用粗大的原木搭建骨架、以兽皮和石板覆盖屋顶，屋顶上装饰着雕刻成各种妖兽形态的图腾柱。
也有一些人族城池中常见的建筑样式，青瓦飞檐、白墙灰砖、规整的院落布局。
这座城池像是妖族的传统与人族的技术在数百年的交融中碰撞、融合、沉淀之后形成的独特产物，既保留了妖族粗犷而自由的气质，也吸收了人族精密而有序的建造智慧。
张浪站在山脊上，风吹动他肩头的银色甲胄边缘，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的金色竖瞳中倒映着那座巨城的轮廓，那座城门在他视野中越来越清晰，城门两侧的熊妖守卫在夕照下如同两座沉默的铁塔，进出城门的妖族居民和商旅在城门洞中穿行往来。
他看到一只虎妖扛着一头刚猎杀的野猪大步走进城门，身后跟着一只化形不完全的鹿妖少女。
她的人类身体上还保留着一对棕色的鹿角和一条短尾巴，但她走在街道上的步伐没有丝毫躲闪或畏缩，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容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摊位和行人。
在青石镇，她会被围观和指指点点，被人在背后低声议论“那妖化形化得真差”，但在万妖城中，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因为她也无需隐藏自己的形态。这种自由，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