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午时,阳光正好。
张浪带着林薇走出城门的那一幕,如同一幅被烙铁印在青石板上的画面,深深刻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中。
他们离开的步伐并不快,却没有任何人敢于上前阻拦。
韩烈跪在广场中央,右臂的鲜血已经在他的白袍上洇开了一大片,如同在雪地上泼洒了一幅凌乱的朱砂画。
他的剑插在广场边缘的石缝中,剑身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却无人去拾。
那些围在广场四周的黑风会打手和城卫士兵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汗,目光在韩烈和那道渐行渐远的银色背影之间来回跳动,脚下却不约而同地生了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没有人下令追击,因为能够下令的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捂着伤口,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直到那道银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密林阴影中,广场上凝固的空气才像是被解冻了一般缓缓流动起来。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如同一锅沸腾的水终于掀开了盖子。
“你看到了吗!七道分身!每一道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韩烈连他的一片甲壳都没碰到,灵品六阶的剑修啊,就这么败了!”
“我早就说了,那只虫子不简单,能在化形泉里洗澡的能是普通货色吗?”
“你小声点!万一那虫妖还没走远……”
当天的青石镇,所有的酒馆都爆满。
关于这场战斗的消息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般,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张浪和林薇撤离的脚步。
那些绘声绘色的描述经过一个又一个添油加醋的喉咙传递出去后,故事很快演变成了一个更加传奇的形态:
“我表弟的二舅子的邻居当时就在广场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虫妖一挥手就变出七八个一模一样的分身,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韩烈!
韩烈拼尽全力也只挡住了六个,最后一个分身一刀就斩断了他整条右臂的经脉!
你想想,那可是器元宗的内门弟子,灵品六阶的剑修啊——在那虫妖面前,连十招都没撑住!”
而最让茶馆里的听众们津津乐道的情节,则是关于那个被救走的女人。“
我听说是为了救一个女人才杀进青石镇的。
那女的是虫皇商行的人,长得还挺俊,被黑风会抓了绑在广场上要公开处刑。
你们猜怎么着?那虫妖单枪匹马就杀了进来,在满城人面前把韩烈打得跪地求饶,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救走了。
啧啧——英雄救美,还是个妖王,比那些酒囊饭袋的人族修士强多了。”
而在这个迅速扩散开来的传说的中心,张浪和林薇,早已回到了矿场深处的据点中。
林薇靠在矿洞的石壁上,身上裹着一张薄薄的兽皮毯子。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被束缚了三天三夜的经脉还没有完全恢复通畅,她的双手指尖末端还残留着些许麻木感,喝了两碗热汤之后才勉强恢复了一些暖意。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到张浪手中,指尖触碰纸条边缘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沙哑中带着一丝刚从虚弱中挣脱出来的疲惫:“这是雪儿离开前让我转交给你的。”
张浪接过纸条,展开。
一行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墨迹已经干透,字迹工整而干净:“虫王哥哥,我去找人来接你!——雪。”
张浪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条边缘那道折痕,然后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收入了贴身的衣袋中。
林薇裹着毯子喝了一口热水,蒸汽在她面前升起一团淡淡的雾气,润了润嘴唇后抬起头来:
“雪儿在的时候,我断断续续从她那里打听到了一些万妖城的情况。
万妖城的势力范围覆盖了北境三分之一的妖族领地,包括万虫山脉北麓的大片区域、落日森林深处的几片妖族聚居地、以及苍狼平原的东部边缘。
那座城中有妖皇坐镇,据说是灵品八阶以上的大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连器元宗的宗主都不敢轻易踏入那片区域。”
她抬眼看向张浪,苍白的面容在油灯光芒的映照下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如果你能得到万妖城的庇护,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了。”
张浪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矿洞中,看着油灯的光影在石壁上缓缓晃动,复眼中的金色光芒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沉静而明亮。
林薇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我也想去看看妖族真正的城市是什么样子。
在人族的城池里待了这么久,看到的都是妖族低着头走路的样子。
我想去看看,那些不需要低头走路的妖族,他们的城市建设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材料工艺和符文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微弱的笑意。
“说不定能找到比灵力胶水更好的灵感呢。”
张浪转过来看着她。
在他的视线中,那个裹着毯子、脸色苍白却依然在想着新材料和新技术的女子,像是矿洞深处那盏始终没有熄灭的油灯,微小,安静,但从未停止燃烧。
他开口说了两个字:“一起去。”
林薇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用毯子裹紧了自己的肩膀,低声应了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