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平淡:“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打听过。你媳妇是608所的工程师,姓林,京大的高材生。
哦,对了,她没了爹,解放前随母进京,并且落户在京城。
松州姓林的人家不多,当年最出名的那个,姓林,人称林少爷。
巧了,你媳妇长得跟林少爷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贺铮的表情,想从那张冷硬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缝。
贺铮的表情纹丝不动。
田德贵继续说,语速放慢了,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想好了再走:“贺副旅长,你现在的位置来得不容易吧?不到三十就已经是副旅级,全军都数得着。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组织上知道你娶了一个资本家的小姐,会怎么想?”
他说完,继续死死盯着贺铮。
贺铮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笃笃两声,像在打发无聊的时间。
“你接着说。”贺铮意味不明地说道。
田德贵以为他动摇了,身体往前倾了倾,手铐哗啦响了一声:“我跟你说实话,我要的不是别的。
你把我从这弄出去,安排我离开云州,给我一条船。
我到了那边,你这辈子的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说。
你还能白得一堆的黄金。
你媳妇肯定没跟你说过她的身世吧?
你肯定也不知道林少爷给他的女人和女儿留了一大笔黄金吧?
你继续当你的副旅长,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我要是不答应呢?”贺铮问。
田德贵靠回椅背,嘴角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几度:“那就不好办了。
我在这里头待着,闲着也是闲着,跟谁都聊聊天。
聊聊林少爷,聊聊他闺女,聊聊贺副旅长娶了个什么出身的媳妇。
你说到时候,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个位子上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贺副旅长,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跟你谈一笔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交易。”
贺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墙角的木头桌子前,拿起暖水瓶,往一个搪瓷杯里倒了半杯水。
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田德贵面前。
“说了半天,渴了吧?喝口水,接着说。”
田德贵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
搪瓷杯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皮,杯壁上印着一行快要磨没了的红字——“云州市公安局”。
水是温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端起来,喝了两口。
贺铮回到椅子上坐下,又抱起了胳膊。他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田德贵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准备继续他的“交易”。
他张开嘴,想说“你考虑得怎么样”,但话到嘴边,第一个字就跑了调。
“你考……考虑得……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他皱起眉头,脑子里像有人拿棍子搅了一通。
刚才还在嘴边的话,突然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了。
他使劲地想,想出了一句“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但说出来的却是:“手里的把柄……把柄的手……手上有把,把上有柄,不对不对……”
贺铮坐在对面,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虫子翻了个个儿。
田德贵慌了。
他潜伏了那么多年,并且潜伏之前也干过不少隐蔽的事情,算是见多识广的人,但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此时的他,嘴巴好像不再是他的了,它自己在说话,说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根本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