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往暗处一站,跟夜色融成了一块。

    他从门后推出一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车把上绑着一把手电筒,还没开。

    “走。”贺铮长腿一迈跨上去,脚撑一蹬,车身晃了一下,稳住了。

    林雅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住贺铮腰侧的衣服。

    四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南方春天特有的湿润和青草气,不凉,刚刚好的温度,吹在脸上像被软布轻轻擦过。

    出了家属院,因为这条路是修过的,平坦得很,贺铮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时间,就把车骑到市里。

    之后,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新发的香樟叶,在月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手电筒的光压得很低,只照前面三五米的路面,像一条细长的舌头,悄悄地在石板路上舔出一条路来。

    林雅坐在后座上,额头轻轻抵着贺铮的后背。

    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暖暖的,像春天傍晚晒过的棉被。

    自行车拐了几个弯,穿过了几条巷子,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四四方方的,苏式风格,门口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

    门楣上方有一块水泥牌子,上面刻着“云州招待所”五个字,被石灰水刷过几遍,字迹有些模糊。

    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贺铮没有靠近正门,在距离招待所还有一百来米的地方就停了车。

    他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榕树上,手电筒关了,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远处招待所门口的灯光昏昏黄黄地铺了一地。

    “走。”贺铮低声说,拉起林雅的手,顺着招待所外围的围墙往东走。

    围墙不高,两米出头,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贺铮没有停,一直走到围墙的拐角处,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出去,正好搭在围墙的上方。

    贺铮从兜里掏出一双线手套戴上,又抽出一块深色的旧麻布,抖开了铺在墙头的碎玻璃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事先踩过点的。

    “我先上,拉你。”他说完,双手攀住树干,脚蹬着树瘤,三两步就上了墙。

    他骑在墙头上,把麻布又往碎玻璃上压了压实,才伸出手来。

    林雅深吸一口气,踩住树干上最低的那个疙瘩,往上爬。

    贺铮的手够到她的手腕,用力一提,她的身体就轻飘飘地过了墙头,贺铮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落在招待所的后院里。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角落里堆着几口咸菜缸,空气中飘着一股酱菜的气味。

    南边种了一排冬青树,刚冒出新芽,矮矮的,正好遮住半人高的视线。

    正对面是一扇木框纱门,门上方有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糊了厚厚的灰,光透出来昏沉沉的,像是在打瞌睡。

    贺铮拉着林雅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

    纱门虚掩着,没有上锁,贺铮轻轻一推,门无声地开了。

    里面是一条窄长的走廊,两侧是刷了半截绿油漆的白色墙壁,地上铺着灰色的水磨石,被拖把擦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潮乎乎的凉意。

    走廊里没有人。

    尽头的拐角处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像是在播样板戏,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