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代表团下榻的宾馆叫云州招待所,是全市条件最好的接待单位。

    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个三层的筒子楼,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皮。

    大堂的地面铺着水磨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前台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云州的山,画工一般,但胜在够大,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市里负责接待的同志姓赵,叫赵建国,是市外事办的一名干事,三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办事一板一眼的,走路都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他把外商们领到大堂,先让服务员上了茶,然后拿着一份手写的安排表,逐项念给大家听——今天下午的行程,几点钟吃饭,几点钟参观,几点钟开会,事无巨细,念了整整十分钟。

    詹姆斯靠在沙发上,脸上挂着礼貌微笑,实际上大概一句都没听懂。他心里更多的是在想他不是第一次住这个地方了。

    上次来的时候,他替林小姐出了头,也私底下见到了陈先生的女婿。

    不知道这次陈先生能不能顺利跟他女儿单独聊聊呢?

    杨先禹倒是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还问一两个问题。

    顾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她跟旁边陈先生说,这是云州山上的茶。

    如此,陈先生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就……味道一般般吧。

    赵建国念完之后,合上本子,环顾了一圈,笑着问:“各位外宾同志,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们一定尽力安排。”

    詹姆斯摆了摆手,说了句“Thank you”,然后起身跟着服务员上楼去了。杨先禹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想在午饭前先眯一会儿。

    顾茹放下茶杯,直接说:“赵同志,能否让林雅来跟我见见面啊?之前经常通话,回来了,却不能见,是不是你们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地方啊?”

    赵建国当然知道顾茹和林雅的关系,说起来这次外宾愿意来云州考察,还是人家林工一而再再而三打电话邀请的。

    关于这一点,市里开会的时候也提到有预案。

    市里开会的时候专门议过这个事,领导把话讲得很明白:顾女士是爱国商人,对云州有感情,跟林雅同志认识也不是什么秘密。林雅同志作为化工研究的骨干,跟外宾保持正常的工作联系,是工作需要,是组织安排,光明正大。

    “顾女士,您这话说的,”赵建国笑着,语气不卑不亢,“林雅同志是我们云州科研骨干,您要来考察,前期很多沟通工作都是她做的。您想见她,那是很正常的工作联系,我们怎么会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地方呢?”

    顾茹看着他,没接话,等他把话说完。

    赵建国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提前打好的腹稿:“不过顾女士,有个情况我得跟您说明一下。按照我们接待工作的安排,外宾在招待所的这段时间,房间是休息区域,原则上不安排工作会面。您要是想跟林雅同志见面,可以在餐厅、会议室这些公共区域,比如一起吃个饭、开个座谈会什么的,这样我们都方便。”

    这话说得体面。

    翻译过来就是:您不能把人叫到房间里去,但搁在饭桌上、会议室里,您爱见多久见多久,我们不管。

    “赵同志考虑得很周到,那就中午吧,请林雅同志过来一起吃顿饭。对了,还有关律明同志。这份资料赵同志可以给你们的领导看看,看看值得不值得让关律明一起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