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阿姨,您别这么说。”林雅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我就是帮领导传个话。我们这边真的很希望您和杨先生他们能再来看看,特别是新上的那几条生产线,设备还是您帮忙协调引进的,您不亲眼看看,我们心里也没底。”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动了,又像是一个人换了只手拿话筒。
林雅竖起耳朵听,隐约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说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的质地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带着一点沙哑的沉稳。
她的心欢喜不已。
是爸爸。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此刻的画面:顾阿姨握着话筒站在电话机旁边,她爸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手里可能拿着一份报纸或者一杯茶,表面上在忙自己的事,实际上耳朵一直朝着这边偏。
“小雅,你说的新生产线,是药厂那边的,还是纺织厂那边的?”
“都有。化工厂这边的涂料生产线,去年年底刚上的,自动化程度比以前高了不少。
还有制药厂那边,液体灌装线也改造了,现在可以做一些小剂量的精细化工产品。
顾阿姨,您要是来的话,我可以带您一条线一条线地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小雅,你这么热情邀请我,我要是不去,估计你们领导要继续拉着你开会了。”顾茹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上了那种做生意的正经,“行,我跟杨先生他们商量一下。不过我先说好,就算我们去,也不是去看你们那些生产线的。”
林雅一愣,“那您想看什么?”
“看人。”顾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厚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看看那些在云州帮过我的人,还在不在。”
林雅明显看到站她对面的领导们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紧张起来。
然后老方小声地跟她说了一句话。
林雅对老方点点头,然后跟电话那边的顾阿姨说:“顾阿姨,您云州的老朋友们也很想您呀。他们过得怎么样,还是应该您过来亲眼看看嘛。”
“好。那我就亲自去看看,先挂了。”顾茹说。
两天后,消息传到了云州。
先是省外贸局的小周打电话来,声音里的兴奋隔着话筒都能听得出来:“顾女士那边来消息了!她和杨先生他们后天就到羊城,这次不光他们几个人来,还带了二十多个客商!”
这个消息在工业局的走廊里传开的时候,好几个人都愣住了。
二十多个客商。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二十多个。
消息从工业局传到下面的几个赚外汇的大厂,又从大厂传到家属院,从家属院传到菜市场,从菜市场传到街头巷尾。
到了傍晚的时候,整个云州城都在传一个消息——那个以前在云岭山上改造的女资本家,要回来了。不是低着头回来的,是被人请回来的。
有人兴奋,有人好奇,有人害怕,有人不屑。
但不管是什么态度,大家都承认一件事——这个女人,不简单。
林雅心里也美滋滋的,为了见爸爸,她也要去做漂亮衣服穿。
纺织厂的工人里,有一个是解放前的裁缝。
据说,这裁缝以前是见识过十里洋场繁华的,他给很多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小姐做过旗袍。
解放前夕,他从沪市跑回了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