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你说这是为什么?明明是那家人欺负人,是他们算计梁大姐的房子和钱,是他们恩将仇报,凭什么最后要说梁大姐‘不安分’?凭什么离婚就是‘对女同志的声誉不好’?做错事情的不是她,受伤害的是她,为什么最后被戳脊梁骨的还是她?”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林雅第一次见到梁大姐的时候,怎么也没法把“以前是资本家的丫鬟”这个身份跟她联系在一起。
在林雅的想象里,资本家的丫鬟应该是像老电影里演的那样——穿着绸缎衣裳,梳着油光水滑的发髻,走路的时候腰肢扭来扭去,说话的时候眼角飞着刀子。
但梁大姐不是这样的。
她穿着跟所有人一样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脚上穿着一双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解放鞋。
那个淳朴的女人,现在肯定过得像个被人抽走了精气神的空壳。
或许,梁大姐应该继续跟在顾阿姨身边才好。
林雅跟老方提到了梁大姐。
之后,老方又去打了几个电话。
不用说林雅也知道,电话是往京城打的。
中午的时候,林雅被李副主任带去他们单位食堂吃了顿午饭。
林雅真心觉得这里的食堂和他们608所的食堂差远了。
也是,他们608所的后勤部门多能干啊,以山为依靠,养鸡养鸭又养鱼。
这些鸡鸭鱼吃的都是所里研发出来的饲料,又满山跑,还有虫子吃。
食堂吃不完的,就每个月当福利发给职工。
像关律明这种单身汉,分到的鸡鸭鱼,肯定不会要,转手就给了需要的人。
所以现在关律明是很多人保护的对象。
听说外面有人打听关博士这个资本家崽子的情况,药厂的职工不仅通风报信,还直接给撅了回去——我看你是想破坏我们药厂的研发工作,你是特务策反的人吧?
等林雅吃完饭,老方那边已经有了说法。
他说,京城的领导已经决定安排梁大姐来云州,前提是顾茹来云州的话。
林雅问:“万一到时候顾女士要把梁大姐带走呢?”
老方:“我们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也已经请示了。上级说,如果顾女士有这样的意愿,也可以把人带走。”
接着,就是很多人盯着林雅,让她给港城那边打电话。
林雅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是老方他们反复斟酌之后拟的“谈话要点”。
她没有照着念,只是把那张纸放在那里,像是一个心安的道具。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是顾阿姨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听起来有些失真。
“顾阿姨,是我,林雅。”
“小雅?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不是在上班吗?”
林雅握着话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顾阿姨,我是在上班。市里领导让我给您打个电话,问问您和杨先生他们,今年春交会还来不来看看?之前你们提前走了,我们这边好多产品还没来得及给您看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小雅,你们市里的领导,还真会挑人。”
林雅没接这句话。
这通电话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被录音,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拿到某个会议上去讨论。
她可以仗着自己是“林工”、是“军属”、是那个“被组织信任的人”说一些别人不敢说的话,但她不能仗着这些说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