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嘴角弯了一下，她向来不爱占便宜，这样看来，这次也没占。
其实，她从西北回来的火车上，就想着这事了。
所以，她需要找一个契机来跟冯厂长要东西。
她不想欠人情，那就用东西来换呗。
吉普车拐进了608所的院子。
冯德坤下了车，看着实验楼那几个灰扑扑的字，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他做纺织做了半辈子，跟化工打过无数次交道，但这个院子、这栋楼、楼里的人，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的。
可就是这个陌生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帮了他的大忙。
崔工似乎预料到林雅这个时间点会回来，他从山洞的实验室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林工，中试放大的设备准备好了。按照您昨天调整的参数，温度控制在正负零点五度以内，搅拌速度也校准了。”
林雅接过文件夹，“我们一起去看看。”
实验室冯厂长是不能进的，他被乔阳带到了会客室。
另外一边，林雅走进实验室，穿上白大褂，戴上护目镜。
她站在实验台前，拿起那支深蓝色的自动铅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笔芯出得很顺，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行干净的字迹。
她想起刚才在电话里跟爸爸推销文具的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次，似乎是爸爸光明正大地跟她谈他女儿。
那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她打电话的时候，自然没有错过李副主任那些丰富多彩的表情。
李副主任担心她不会谈生意，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做生意和做实验一样，都是先搭架子，再填内容。
架子搭好了，内容自然就来了。
她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反应条件、温度曲线、投料顺序。
这些数据是她在西北回来的火车上，就着车厢里摇晃的灯光，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她那时候就在想，等回去了，一定要给西北那边的人做点什么。
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实实在在的、能让他们冬天好过一点的东西。
她没有权力批物资，没有渠道搞调拨，但她有技术。
技术就是她的筹码，是她可以用来跟人交换的东西。
冯厂长需要防水防污的材料，她做出来了。
她需要棉衣棉被，冯厂长批了。
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林雅把自动铅笔别在记录本上，转身走到反应釜前。
崔工已经把所有设备检查了一遍，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等着她发令。
“开始吧。”她说。
崔工按下秒表，启动了反应釜。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搅拌桨在液体中旋转，平稳而有力。
林雅站在控制面板前，眼睛盯着温度计上的刻度，手指搭在调节旋钮上，随时准备微调。
温度一点一点地上升。
五十度，五十五度，六十度。
到达设定温度的那一刻，她喊了一声“加料”，崔工立刻将预先称好的单体溶液缓缓注入反应釜。
液面在视镜里慢慢上升，颜色从无色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乳白。
林雅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调节旋钮。
她的眼睛在温度计、压力表和视镜之间来回移动。
崔工则在旁边记录数据。
至于所里的其他人，都在忙着文具的项目呢。
接下来，实验室里只有反应釜的嗡嗡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