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名天下的百戏班子万和班要来永安城演出,此消息一出,永安城的百姓便沸腾了。
和惠公主与冬青约好,等到那日晚间,一起去南市看演出。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和惠公主早早便来到店里,见冬青一身素衣,满脸都是不赞同。
她招来侍女,拿出一个大包袱,将冬青拉到后院。
待冬青看到包袱里装着的衣裳首饰,有些不解道:“这是干什么?”
和惠公主将她推到梳妆台前坐好,一边吩咐侍女给她梳妆打扮,一边解释道:“你大好青春年华,怎么老是打扮的如此朴素?今日,我非要让你漂漂亮亮的出门。”
说罢,便拿着衣裙在她身上比划,又拿出首饰匣子挑挑拣拣。
冬青无奈,只得任她摆弄。
一切装扮好,冬青才看向镜中。
只见她一头乌发被梳成了桃心髻,只在鬓边留了两缕细细的发丝,显得整个人格外温婉。发上斜斜插着支白玉兰簪子,莹润光泽,给发间添了一抹亮色。耳垂上也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在暖黄的烛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点上淡红的口脂,眉心描了朱红的兰蕊花钿,加上细细的弯月眉,冬青一向素淡的脸变得鲜活起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杏色的立领对襟衫,外罩一件缃色的长比甲,绣着竹青色的缠枝莲花纹样,下系一条月白色兰花纹的马面裙,显得整个人温婉大气。
和惠公主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满意地笑了:“好一个翩翩佳人!就该这样打扮。”
冬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自在地拨了拨耳坠子。她平日里埋头于灶间做事,除了穿的朴素,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盘起。此时看着镜中那个人,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有些陌生,说话举止都变得有些不自在。
但和惠公主却说她只是不习惯如此装扮罢了,日后更要多多这般打扮,姑娘家就是要鲜亮的活着。
眼看表演的时间快到了,冬青也就不再纠结,二人相携着朝南市去了。
万和班来自西夜国,年初才沿着丝路进入了关,一路走一路演,所到之处无不轰动。是以,今夜的南市人格外的多。冬青二人赶到时,整条长街已是人山人海,可谓是摩肩擦踵,行走都困难。
南市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搭起高台。冬青与和惠公主刚找好地方站定,表演便开始了。
他们带来的把戏与中原的戏法大不相同,装扮艳丽、身着轻纱的少女带来的胡旋舞美轮美奂,高空赤脚走索看得人屏息凝神,操纵巴掌大的木偶演出的西域神话使人为之惊叹,十几人叠成的七层宝塔让人直呼壮观……
这场表演赢得了众人的满堂喝彩,表演进行到最高潮时,今晚的压轴节目登场了。
只见一赤着上身的胡人,端起一碗烈酒吞入口中,举着火把凑近,“轰”的一声,一条粗壮的火龙从他口中喷薄而出,火光冲天,四散弥漫开来,映得整条街都红通通的,瞬息间又变幻成火红的花树。
突如其来的漫天火光将一个前排坐在爹爹肩头的小男孩吓得往后一缩,恰巧他爹看表演看得入迷,一时没稳住,男孩从肩头跌向地上,又撞翻了身后卖糖葫芦的草靶子。“哗啦”一声,糖葫芦滚了一地,人群顿时骚乱了起来。
有人在喊“踩着人了”,还有人在喊“走水了”,更多人跟着尖叫吵嚷,拼命往外挤。外围的众人皆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见人群喧嚣,只一味跟着往外跑。
还有不少蒙在鼓里的人呆立在原地,同行的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挤得四散开来,大声呼唤着寻找同伴,场面顿时开始失控。
混乱中,冬青本紧紧拉着和惠公主的手,却在身后几个大汉的冲撞下,不慎与她走失。
和惠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冬青的视线中,冬青瞬间慌乱起来。她自小娇生惯养长大,身边又无人相护,不像她,至少还有些自保的力气,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冬青不禁大声呼喊起来,希望能听到她的回应。可此时人潮拥挤又混乱不堪,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流中。
冬青想回头去找和惠公主,可她逆流而行,旁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将她撞得站立不稳,裙摆也被人踩住,整个人被带着向前栽去。
眼看她稳不住身形,即将摔倒之际,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箍住她腰,将她歪斜的身子扶正,温厚的大掌揽住她肩头,将她护在怀中。
“阿暖自有人保护,这么多人你乱跑什么?你以为自己真有那么厉害吗?要真摔倒了,你不要命了!”
沈玉珩的声音自冬青头顶砸下来,话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焦急。他目光扫过她有些凌乱的衣襟和散乱的发丝,脸色愈发阴沉。
冬青侧头去看,只看到他锋利如刀的下颌线和青筋凸起的脖颈。
早在几日前,和惠公主便提前同沈玉珩说了今日要来南市看万和班表演的事。他知道阿暖此举的言外之意,她是在替他创造机会,但他却实在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出现。
毕竟,她肉眼可见的不欢迎他。若他去了,反而会坏了她的心情。
他心里这么想着,到了晚间,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门。等他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南市。
他摇头失笑,正要往回走,却见街道另一头有人神色慌张地飞奔,后面跟着跑来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大喊着“死人了”“出事了”“着火了”等话。
沈玉珩心头一跳,心中暗道,不好,她有危险!
随着朝他跑来的人越来越多,灭顶的恐慌感快要将他淹没。这一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逆着人流疯狂朝表演的地方跑去,心中暗自祈祷,她可千万不能有事!
他艰难穿过人群,不停地向前挤,终于,隐隐约约间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心头一喜,奋力朝她的方向前进。
可等他终于看到她时,却见她嘴里呼唤着阿暖,仅凭自己一人单薄的身躯逆行着与庞大的人群对抗,更是险些摔倒被人踩在脚下。
无边的恐惧似乎在胸中憋闷到了极致,等他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确认她安然无恙后,所有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所有的话未经思索便出了口,说出口后他才察觉自己的口不择言。
沈玉珩突然出现,随之而来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斥责。冬青心头被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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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火气,仰着头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有火:“关你什么事?”
她声音冷厉,说出口的话字字带刺:“我往哪儿跑,是死还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也从来没有求你来帮我,你是我的什么人,又凭什么跑来这里教训我?”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人群里走。
沈玉珩眼尾发红,死死抿着唇,目光隐忍。可他却仍不忘此时的处境,见冬青要走,手掌死死扣住她肩头,将她牢牢揽在自己怀中,不容她乱跑。
“不论你对我有多么讨厌和怨恨,此时此刻都不是乱跑的时候。阿暖身边有暗卫保护,你不用担心。这里太过危险,当务之急,是咱们得先出去。”
冬青拧眉,用力挣扎,却难以挣脱。虽然她在女子中算是力气大的了,但沈玉珩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又习过武,若铁了心要制住她,她也没什么办法。
况且,他也的确没说错,若她执意在这闹起来,怕是会让现在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难以控制。思及此,她安静下来,不再反抗。
沈玉珩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侧过身,把她整个人护在里侧,用自己的肩膀挡着从后面挤来的行人,把所有的推搡和冲撞都挡在了外面。他垂头去看,却只看到她到现在都梗着的脖颈,根本看不清脸。
一路上,沈玉珩将冬青紧紧护在怀中。冬青心中别扭,浑身都感觉不自在,不自觉地挣扎着离他远了些,却很快被他揽得更紧了。
经过好一阵推攘,两人终于穿越了人流,来到一处僻静的小巷。
清冷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柔柔地落在冬青身上,光影流动间,显得她精心装扮过的脸愈加动人。
冬青此时微微喘着气,发髻有些松散,白玉兰簪子歪斜着,仿佛随时要坠下来。衣襟凌乱,领口微敞,细长白皙的颈项在月色下显出莹润的光泽。
有些狼狈,却又说不出的好看,沈玉珩一时间有些看痴了。
良久,才听到他刻意放轻了的声音:“你今天……很好看。”
冬青一怔,没有接话,很快别过脸去,朝巷口张望,似乎在看街上人流散去了没有。
沈玉珩也移开眼,嘴唇翕动几下,好几次之后终于再次开口:“阿轩在宫中很好,安排的住处清幽雅致,宫中的太监伺候的很尽心,太子对他亦是以朋友相处,你……莫要太过忧心。”
冬青不知他此时为何要说起这些,他似乎从没有这般平静对她说过话,心头泛起焦躁,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后就提步朝巷口走去。
好在,兵马司的人已经赶到控制了局面,现下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
冬青正看着一列官兵从身前走过,队列后方突然冲出一人,急匆匆地跑到冬青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焦急问道:“你没事吧?”
冬青笑着看向陆章,“我没事,多谢陆大人关心。”
接到南市发生变故的消息后,陆章立马就带人赶来了。路上遇到了孟将军与和惠公主,他才知道冬青竟被卷进了人群,安排好一切后,当下就带了人来找她。
可当他看到巷中缓缓走出来的沈玉珩时,他知道,他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