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阿轩就要进宫了,冬青正在收拾包袱。
她一边收拾,嘴里还念叨着:“眼看天越来越凉了,厚实的袜子得带几双,还有护膝……”说着,她又去翻看包袱里的厚衣裳带的可够。
阿轩在一旁劝道:“阿姐,不必这么麻烦,我是去给太子做伴读,宫里自是吃穿不愁的。”
相比冬青的忧心忡忡,阿轩对于要去给太子做伴读一事倒是很快接受了。他没想到那晚的那个男孩竟然会是太子,更没想到,他竟然会让他做伴读。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他也是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的。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辛辛苦苦读书,不就是为了将来能够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能够让阿姐过上好日子吗?现下有了更好的机会,可能会让他这条路走得更快、更顺,为什么不好好把握住呢?
想明白这些,阿轩反而干劲十足只等着进宫了。只是苦了阿姐,他走后,这店里和诺大的后院就剩她一人了,他不免担忧。
“阿姐,等我走后,若店里忙不过来,再找个人帮忙吧。还有后院,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我见集市上有人卖奶狗,你也去买一条回来,养几个月就能看家护院了。”
冬青嘴上应着,手上也不停。收拾完包袱,她又趴在地上朝床底下摸索着,终于,从床下摸出个木匣子。
她打开木匣子,里面放着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和几个银锭,还有一些碎银子和铜板,这是他们这几年存下来的所有积蓄了。
她将银票都拿了出来,又拿出两个银锭并散碎银子,全数交到阿轩手上。
“宫里不比家里,把这些拿上,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阿轩却不肯拿,这几乎是他们的全部积蓄了,他若拿了,阿姐该怎么办?
冬青佯装生气,硬是塞到阿轩手中,死死握住他的手不许他拒绝。
“这些银子本来就是存着供你读书的,我原还想着,你要考秀才,考香山书院,还要考举人、进士,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轻易不敢动这些银子。现在突然来了这一遭,只好提前拿出来了。”
阿轩皱眉,欲要反驳,冬青却先开口阻止了他,“当年在侯府时,你也不是没见过那些下人们拜高踩低、趋炎附势的样子,到了宫里,说不定比那更甚,你若不带些银钱防身,阿姐心中着实不安。”
最终,姐弟俩一番推拒,阿轩只收下了一张银票和两个银锭。
其实,若真遇上需要花钱的事,这点银子又怎么够呢?但他还是收下了,只为了让阿姐安心。
收拾完这些,冬青就打算到厨房装些咸菜和腌菜让阿轩带上。虽说宫中不缺山珍海味,但万一他想家了,也还有这一口熟悉的味道能让他心中有些慰藉。
走到院子中时,冬青听见院角的小门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难道是街上的醉汉敲错了门?
她站在院中没有动,凝神几息,却又没了声音。正当她觉得是有人敲错了门要走时,门外又响起两声轻而缓的叩门声,中间间隔了下,显得敲门之人似乎有些犹豫。
冬青放轻脚步,四下看了看,随手抄起墙角立着的木棍,慢慢向门边靠近。
将要走到门后时,略显迟疑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冬青紧紧握着木棍,试探着开口问道:“谁?是谁在敲门?”
无人回应,四下一片寂静。
冬青眉心拧起,大声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再不出声,可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这次,门外终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是我。”
他一开口,冬青就认出来了声音的主人,是沈玉珩。
虽说上次太子的事是她主动找了他,但严格来说,他们也算是互相帮忙,并不存在谁欠谁的。是以,即便经了那一遭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无任何改变,更何谈深夜上门相见。
冬青呼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木棍,冷声道:“这么晚了,请问沈大人有何贵干?”
沈玉珩垂手站在门外,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静默片刻才说:“阿轩进宫当伴读的事,是太子殿下亲自决定的。我今日来,亦是受他委托前来传话。太子说,阿轩进了宫,他自会护他周全,让你们姐弟二人安心。”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冬青淡淡道。
门外之人再次沉默,却并未响起离去的脚步声。
冬青心下莫名升起烦躁之意,不愿再陪他在此浪费时间,正要离开,他却又说话了。
“阿轩进宫后,我也会暗中多加关注,不会让他有事,你……你可以放心了。”
冬青听后并未回答,默然片刻后径直离去。
沈玉珩听着门内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又站了几息,这才转身离开。
阿轩进宫后,冬青很是不习惯。刚开始那几日,到了晚间,她总习惯性地朝东厢房去,走到半路才又记起阿轩早就不在了。
她心中有事,晚间自然睡得不好,到了白日,也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失意之状。
蒋大人来店中吃面时,见她心情低落,便出言安慰,她也只是勉强笑了一下。
蒋大人是个热心肠,散衙时碰到了沈玉珩,并肩而行时没忍住,开了话头。
“沈大人可知简姑娘的阿弟进宫做了太子伴读?”
沈玉珩神色黯然,并未回答。
蒋大人见这情形,便知他是知道的。他作为局外人,看的很清楚,这两人对于过去种种,其实都并未释怀。
他与家中妻子是少年夫妻,风风雨雨一路相携,感情甚笃,因此最不忍见旁的有情人到头来落得个劳燕分飞、抱憾终身的结局。
想到此,蒋大人虽有犹豫,却还是说道:“沈大人,我比你痴长几岁,与简姑娘也算是熟识,今日便托大说些心里话,若说的不对,你也别放在心上。”
“你与简姑娘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当年种种,我虽不甚了解,却也能看出沈大人似是心中有愧。既然有愧,为何不想着好生弥补当年的错误,反而将简姑娘的气话听了进去,离她越来越远呢?”
沈玉珩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显出迷茫之色,垂眸怅然低语:“可她心中对我恨极,决计不肯原谅我,我的靠近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那你又为她做了什么呢?你有尝试过吗?她这么说,你便就全然相信了吗?”蒋大人话中罕见地透着股“朽木不可雕也”的意味。
话到这里,蒋大人更加语重心长道:“常言道,有爱才有恨,有几分爱便生几分恨。她正是因为长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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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对你的爱意和期盼得不到同等的回应,逐渐心生失望,最后积攒成这诸多怨愤。她恨,那你便用爱化解这份恨意;她对过去无法释怀,那你便守在她身边等她走出来;她对你冷言冷语,那你便用温言软语捂热她的心。”
“夫妻之间,讲的是情,不是理。你得让她感受到,你的诚心和真情,让她知道,你是真的爱她、心疼她,而不仅仅只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过错。简姑娘最是重情义之人,若你真的足够真诚,我相信她是能感受到的。”
沈玉珩听完这番话,停下脚步,半晌没说话。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给他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填不平他眉宇间那道深深的折痕。他目光定定地落在不远处的青砖上,好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许久,他才抬起头,喉结滚动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朝蒋大人深深揖了一礼,“多谢蒋大人今日这番话,怀谨受教了。”
这时,蒋大人看着沈玉珩目露犹豫,最后咬咬牙还是说出口:“其实依我看,简姑娘心中对你并非毫无情意。说的粗俗些,‘烈女怕缠郎’,为了心爱之人,有时候身份和脸面也是可以适当放一放的。”
这话与沈玉珩秉持的君子风度相差甚远,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微张着嘴看着蒋大人说不出话。
蒋大人说完似乎也觉得面上困窘,嘴里说着有事就急匆匆地走了。
*
阿轩进宫已经有些日子,逐渐习惯了宫中的生活。
每日卯时起身,先学礼仪,再随太子读书。宫中的师傅都是当世大儒,讲起经义来旁征博引,比学堂里的先生高明许多。
太子待他也极好,私下无人时,甚至不许他叫“殿下”,只与他以名字相称。
只有一点不好,那人作为詹事府少詹事,隔三差五也会来东宫讲学,他就是不愿见也不得不见。
沈玉珩作为三元及第的状元,讲起经史典籍来深入浅出,阿轩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日,沈玉珩给太子讲完课后并没有急着走,他在东宫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身旁的小太监:“伴读的住所,安排在哪一处?”
小太监引着他去了,是在离太子寝宫不远处的偏殿。他进去瞧了,院子清幽雅致,显然是用心布置过的。
他招来日常伺候的小太监,递了几张银票给他,嘱咐道:“……天气转凉了,夜里要注意被褥够不够厚,等到了冬日要记得早些添炭盆,吃食上也要注意些……”
交代完这些,他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不必跟他说我来过。”
阿轩站在门外,听见沈玉珩的声音从半掩的门后传出来。房中忽然没了声音,有脚步声响起,他慌忙快速往回走几步,装作不经意般撞上出门的沈玉珩。
沈玉珩看到阿轩,愣了一下,很快便神色如常,语气再平常不过:“阿轩回来了?我闲来无事随意走走,不曾想竟到了你的住处。”
说完这话,他就像无事发生一般,朝阿轩笑笑,然后快步离开了。
阿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到他刚才的那番话,心中莫名有些小小的触动。但很快他又记起在侯府那一年他的漠视,内心再次变得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