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后,沈玉珩奉命留下。
崇极殿中,兽首香炉中腾起袅袅薄烟,天禧帝端坐于御座之上。
见沈玉珩到了,天禧帝放下手中的笔,同他说起朝事。
“关于杨阁老致仕一事,怀瑾,你怎么看?”
沈玉珩垂眸想了想才说:“皇上是想问关于下一任首辅人选的问题?”
天禧帝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玉珩便接着说道:“关于新政的一系列事宜,多是杨阁老牵头,他致仕后,恐怕于新政的推行不力。至于下一任首辅,目前内阁中,呼声最高的便属次辅熊礼,但他并不支持新政,我们恐怕,得早做打算。”
天禧帝神色凝重,“放眼整个朝堂,目前我们无人可用,首辅的位置怕是只能拱手让人了。熊礼升任首辅后,次辅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依我看,这个位置才更关键。”
沈玉珩藏在袖中的手指摩挲着,片刻后才说:“我倒是有个人选,就是可能会费些周折。”
天禧帝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可还记得先帝时期曾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周正清?”
“哦,你说的可是人称‘铁面周’的周御史?但他不是因为触怒了先帝,被贬后上疏请辞,回乡后闭门谢客,再也不踏足朝堂了吗?”
沈玉珩颔首,“正是此人。此人刚正不阿,当年在朝中威望极高,便是熊阁老见到他都要礼让三分。他官至左都御史,精通典章制度,既有能力又有气节,正好可以牵制熊阁老等人。”
天禧帝听完觉得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想要成事却还有诸多顾忌,他问道:“但若起复他,置先帝的旨意于何地?”
沈玉珩却微笑道:“这倒不是大问题,当年因周御史在一桩‘宗室侵占民田案’中直言不讳触怒先皇,先帝知道这人的刚直性子,最后也不过是找了个‘奏事不实、妄议宗亲’的由头将他贬官,并未治他大罪,找个理由起复倒也不难。难的是,如何说服周御史时隔多年重返朝堂。”
天禧帝轻轻点头,“怀瑾说的是,你可有什么办法?”
沈玉珩回话:“说来也巧,臣的恩师与周御史有旧,早年间我也曾有幸见过他一面,若陛下信得过,便将这事交给臣来办。”
天禧帝点点头,微笑道:“那就辛苦你了。”
说完,他目光又变得幽深,缓缓道:“接下来这朝廷怕是不太平了,怀瑾,咱们要做好准备啊。”
沈玉珩默然颔首。
这些事说完,天禧帝又说起太子。他对太子偷溜出宫一事震怒,下令将太子禁足东宫三月。
“我整日忙于国事,疏于管教太子。他身为一国太子,未来储君,行事却如此肆意妄为,将来我如何敢将这天下社稷交给他。”
沈玉珩立刻跪下请罪,“都是微臣失责,教导不力,请皇上责罚。”
天禧帝叹口气,摆摆手,道:“起来吧,不关你的事。太子天资聪颖,过目成诵,我平日里考校他经史,对答如流,从未有半分滞涩。只是……这孩子心性尚幼,玩心太重,我想着,给他物色一个稳重的伴读,年岁稍长他几岁,能压得住性子,也好叫他收收心。”
沈玉珩凝神思索片刻才说:“皇上考虑的周全,这倒是个法子。只是太子年纪虽小却极有主意,若强行安排怕是会适得其反。臣觉得,这伴读人选,让太子自己选更加稳妥。”
天禧帝思索几息后突然笑了,“也罢,那就让他自己选吧。想当初先帝让我挑选伴读时,我一眼便看中了你,不为别的,只因你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与我如出一辙。过去这些年,你也从未让我失望过。咱俩明面上是君臣,实则又何尝不是知己呢!”
沈玉珩想到当年的情形,自己十二岁便入了东宫做伴读,他陪着天禧帝一路风风雨雨地走来,抬眼感慨地看着天禧帝,不由也笑了。
出了崇极殿,沈玉珩便去了东宫。
太子已被禁足几日,每日里只有经史诗书籍为伴,见到沈玉珩很是高兴。正高兴着,突然忆起他詹事府少詹事的身份,又笑不出来了。
他突然灵机一动,与其等着先生教育他,不如他先发制人,将他的话堵回去。
想到此,他笑嘻嘻迎上前,朝沈玉珩见礼过后便道:“先生,那日我走后,你可有再见过冬青姑姑?听说她曾是你的妻子,被你伤透了心与你和离了,现在她原谅你了吗?”
沈玉珩皱眉,“你都是从哪听的这些?”语气中透着几分不悦。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宫中会跟太子说这些的只有和惠公主,也只能是她。
偏太子似是没看到沈玉珩脸上的不悦之色,继续说道:“先生你跟冬青姑姑说话时也是这般吗?”
他摇了摇头,满脸不赞同道:“那可不行,可不能这样跟她说话!姑娘家都喜欢听些甜言蜜语,我惹母后生气时,到她跟前撒撒娇卖卖乖,母后就笑了,根本记不得生气了。要不,老师你也试试我这个法子?”
本来沈玉珩还一脸阴沉,听到最后却好似听进去了,脸色怔然。
甜言蜜语?他好像从来没跟她说过。
他自小便知进退、明事理,只知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在他们的这桩婚事中,他错的离谱,那他便认错,甘愿承受任何责罚,用尽所有去补偿她。
但用言语歪缠乞怜,这岂是君子所为?
他正想的出神,突然忆起今日来此的目的,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被一个孩子带偏了。
沈玉珩压下心头的种种想法,肃容说起正事来。
“你父皇对你上次私自出宫一事极为不满,让我为你找个伴读,既是为你读书找个作伴之人,也想借此让你收收性子,将心思放在学问上。”
太子的笑容淡下来,问:“可有定下人选?”
沈玉珩摇头,回道:“选伴读一事,干系重大。陛下恩准你自行挑选中意之人,凡朝中大臣府上适龄子弟,皆可入选。”
太子听了这话,低下了头,似乎已经在脑中筛选起了合适的人选。
沈玉珩正想说不用着急,过几日再做决定也无妨,却见太子倏然抬首,斩钉截铁道:“我选冬青姑姑的阿弟,简荣轩。”
他语气坚定,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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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是他?沈玉珩眉心深皱。
他神色郑重劝道:“臣以为,此事还需三思。那孩子出身平民,宫规礼仪一窍不通,更无世家门荫可为依仗。伴读虽非高官,却日日陪侍东宫,一举一动皆系太子体面。若选个不通礼数的平民之子,恐惹朝臣非议,说东宫轻慢礼制、择人唯亲。臣非是轻贱寒门,只是东宫事重,不得不为太子名声考虑。”
除了以上这些原因,沈玉珩私心里也并不愿太子选择阿轩。朝廷正处于多事之秋,让阿轩卷进这些事太过危险。再者,他们姐弟二人一直相依为命,若阿轩入了宫,她身边便再无亲人。她性子要强,即使面上不说,心里如何不担忧,如何能不难过?
可太子却不为所动,仍然坚持选择阿轩。
沈玉珩不解问道:“太子殿下,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一定要选择阿轩吗?”
太子抿了抿嘴,语气认真起来:“先生,你喜欢冬青姑姑,所以为她阿弟着想,但你可曾为我想过?”
“那些大臣家的子弟,见了我就低着头,说话恭恭敬敬,不论我说什么他们都点头,没意思透了。但阿轩不一样,他敢跟我顶嘴,敢说我不对,跟他在一块儿,我才觉得跟在我身边的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个只会点头称‘是’的木偶。这宫中,人人都捧着我敬着我惧着我,我选他,不是图别的,就是图个真实。”
眼看沈玉珩态度已有松懈,太子继续道:“先生你放心,他是我的伴读,也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我把他带进宫来的,我自然会护他周全。”
这一番话完,沈玉珩也无可奈何,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道:“既如此,那臣便信了太子殿下,望殿下莫要让臣失望。”
太子眼神坚定地看着他,重重点头。
临走时,沈玉珩又回头,语气深重:“太子殿下,你乃一国储君,陛下与朝臣皆对你寄予厚望。正因如此,你说话行事,须有分寸,不可凭一时兴起恣意而为。臣请殿下往后能收几分玩心,多留心经史,多问民情,便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言罢,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
宣旨那日,秋阳正好,面香居前围了不少人。
一队宫人从长街那头走来,当先的太监手捧黄绫,高唱“圣旨到”,整条街都静了下来。邻里们纷纷让道,探头张望,眼神里有惊有羡。
冬青跪在青石街上,双手接过那卷黄澄澄的圣旨,耳边全是“恭喜”“光宗耀祖”的喧嚷。但她嘴角勾不起半分笑意,只是紧紧攥着圣旨,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忧色。
阿轩这时才从学堂跑回来,他被人群推到前面,一脸懵然,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冲他笑。
“阿姐,怎么了?”他小声问道。
冬青看着他尚带稚气的脸,心头酸涩。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此时,冬青才开始怀疑,当初收留太子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但圣意不可违,便是有再多不甘,阿轩也只能遵从旨意进宫。
旁人都在羡慕他们姐弟,只有冬青知道,这道黄绫不是荣耀,而是一道让姐弟俩生生分分离的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