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冬青和阿轩被赶来的追兵团团围住。
领头之人赶到,立刻认出两人并非皇后与太子。他勃然大怒,一巴掌甩在身旁的副将脸上:“废物!中了调虎离山计!”
副将捂着脸低声问如何处置这二人,领头之人眯眼扫过来,声音不带半分温度:“这两人误了我的大事,就地处置了吧。”
一支支泛着冷光的箭矢对准了冬青姐弟,看来今天她和阿轩注定要命丧于此了。冬青微微扬起头,脸上的笑容平静而决然。
透过树木的间隙,她看见初升的太阳正将天边染成一层淡金,这样好的天色,和送沈玉珩离开永安城的那天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晨光,他让她等他,可现在看来,她大约是等不到了。
冬青紧紧握着阿轩的手,坦然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她甚至听到了箭在弦上引而不发的微颤,仿佛下一瞬便会破空而至,直贯心肺。
箭矢破空的声音响起,却不是朝他们来的。
冬青眼看着前方一名举弓的追兵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直直倒了下去,竟是被一箭穿心而死。
紧接着,又是数支冷箭从林中飞出,接二连三地钉入追兵的身体,惨叫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方才还蓄势待发的追兵瞬间倒下了七八个,阵型顷刻间被打散。
“有埋伏!所有人小心!”领头之人拔刀大吼。
但那一支支冷箭来得太快太密,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追兵们被压制得连连后退,根本没有人再顾得上冬青姐弟。
冬青没有犹豫,她猛地拽住阿轩的手腕,朝最近的一棵大树扑去,两人紧贴着粗糙的树皮蹲伏下来。
她将阿轩挡在身后,屏住呼吸,从树干边缘飞快地瞥了一眼。
林间的战局正在迅速倾斜。那些埋伏者占据了高处和密林的优势位置,箭矢精准而密集,追兵们虽然奋力回击,却始终摸不清敌方的具体方位,伤亡不断增加,哀嚎声响彻整个林间。
阿轩压低声音问:“阿姐,那些人是谁?是来救我们的吗?”
他说着就要探头去看,冬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最终彻底消散在了晨风里,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
林中重新安静下来,冬青又将阿轩往身后拉了下,这才小心翼翼探出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刚才的追兵们全都不见了,冬青正要仔细再看看附近的情况,远处隐约传来说话声,她连忙缩了回来。
冬青不敢再看,将阿轩往身后又拢了拢,后背紧贴着树干,盘算着后路。一时之间,她无法确认来人的身份与立场,只能先躲在原地,等他们走后再作打算。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大树而来。声音越来越近,冬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攥紧了阿轩的手腕。
可很快,她就几乎喜极而泣。只因为,她听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冬青,是你吗?”
冬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僵住,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阿轩却是猛地睁大了眼,脱口喊道:“玉珩哥哥!我们在这里!
那脚步声顿了一瞬,随即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重、更快。
冬青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竟莫名变得忐忑。
终于,他停在那棵大树旁,看见了她。
他站在晨光里,背光而立,白色的衣袍上满是尘土和暗色的血迹,狼狈至极。可冬青却觉得此刻的他高大而英挺,那些血迹不是污迹,而是他为她拼命的印记。
他低头看着冬青,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颤抖:“对不起,我来晚了。”
看着眼前完好无缺的冬青,此时的沈玉珩只觉深深的后怕。
当时手下来报说有人靠近,他让人按兵不动,可说完后心里却是越来越慌,仿佛就要失去什么一样。当下再也忍不住,带了一小队人马亲自前来查看情况。
可亲自来后,听到属下的形容,沈玉珩心中的不安更甚,这两人怎么那么像他们姐弟,会不会真的是她?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呢?
想到这里,他再也忍不住,带着人从侧面突进,刚好瞧见了被围困其中的冬青姐弟。但当时他们背对着他,他没看清楚脸,但那身形,却是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沈玉珩立刻下令暗中设伏,击杀了大半敌人后,又带着人将剩下的追兵全数击溃,可等回过头来,他们却不见了踪影。
这会,再次见到她,沈玉珩不由无比庆幸。
还好,他来了。
还好,他找到她了。
冬青看着他,嘴角也慢慢地弯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一路以来的所有惊恐、奔逃、绝望,似乎全都消失了。
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沈玉珩伸手,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将那些泪水慢慢地擦去。
“别怕,”他温声说,“我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冬青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可蹲得太久,双腿早就麻了,身子猛地一晃。沈玉珩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冬青低低“哎”了一声,像是被吓了一跳。
可沈玉珩像是没听见,手再没松开,直接扶着她往林外走去,直到走出那片狼藉的战场才松手。
这时,沈玉珩才看向一旁的阿轩。
少年的衣裳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沾着泥灰,头发散乱,可眼睛却清亮得像雨后澄澈的天空。沈玉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阿轩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出来。
冬青看着这一幕,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欣慰。她正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神色一紧,快步走到沈玉珩面前:“皇后和太子还藏在一处矮坡的灌木丛里。”
沈玉珩神色一凛,利落地回头吩咐几名亲兵:“快去找,若是寻到人,小心护送回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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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人领命后如箭般射.入林间,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然后,他转头对冬青道:“除了生擒的那几个,其余追兵已被尽数诛杀,皇后和太子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冬青看着他,点了点头。
冬青这时才有空问:“宫中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玉珩的脸色立刻沉下来,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不必担心。”
他没有多说,并不想冬青过多搅合到这些事中。
可冬青却一直固执地看着他,沈玉珩终于微微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将事情的脉络简要说了。
去年年底,天禧帝与他便已察觉到大长公主的野心。她以省亲之名回来,暗中与熊礼等人频繁往来,镇南王府在西南方调兵的动向也不寻常。
天禧帝与他商议后,决定先发制人。恰好芙蓉郡主请求赐婚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天禧帝顺势以御前失仪的罪名将他贬出京城,让他有了正当理由远赴西北调兵。
北军统帅孟邝正是孟长林之父,亦是可信之人,待他领兵回京,便可拿出证据将大长公主与熊礼等人一并清算。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天禧帝中途驾崩,整个棋局在最后一刻被打乱了。
“我和孟将军带着十万北军一路急行军,才赶在今天到了这里。剩下的,等一切尘埃落定了,我再细说给你听。”
冬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突然问:“我这样贸然带着皇后和太子出城,会不会打乱你的计划?”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怪我擅自做主?”
沈玉珩却笑了:“那间宅子,原本是为了清算大长公主时,防止芙蓉郡主狗急跳墙报复你而备的。只是没想到宫变先来了,反而成了皇后和太子的落脚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被树枝划伤的手上,再抬眼时既心疼又骄傲:“那间密室,短时间内藏身尚可,但绝不是长久之计。你能带着他们逃出来,又引开追兵一路到了这里,更甚者,你还能想到去通州找援兵。你已经比这世上大多女子都聪慧勇敢了,你做得很好,没有人会怪你。”
冬青别过眼,像是被他这些话的分量压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低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抿着唇低声道:“去通州的提议,是陆章说的,还有出城的事,也是他帮忙安排的。”
沈玉珩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也没有任何不悦。
“不论是为人臣还是为人友,他都是个当之无愧的君子。”
冬青这时才惊觉这两人的关系不知何时竟发生了变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和他达成了什么约定?”
沈玉珩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离开前曾托他照顾你,但那时我不确定他的立场,并未多说。”
他顿了顿才继续:“我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冬青低低“嗯”了一声,语气慨然:“他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只可惜,她只能辜负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