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刻意绕了点路从后门回去,她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想让邻里间传出什么不该有的闲话。可她刚转过街角,脚步便顿住了。
陆章正站在门口,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露,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你……你怎么在这儿?”冬青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陆章,很是惊讶。
陆章只是微微一笑,笑得和煦而从容,声音温柔:“我来看看你。”
冬青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陆章了,但经常能看到他手下的人在街上巡逻,都是她熟悉的面孔。虽然陆章本人没有再来店里,但那些官兵巡视到她店门前时总会多停留一会,像是有意无意地多看顾着几分。
时隔太久未见,冬青疑惑了一瞬突然想到,冯柏舟和陆章都是兵马司的人,昨夜兵马司那么大的动静,冯柏舟调了那么多人,陆章在兵马司任职,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大约是猜到了什么,才会一大早就等在这里。
陆章像是看穿了她的犹疑,主动走到她身前,温声解答了她的疑惑。
他跟冯柏舟同在兵马司做事,听闻了些风声。但冯柏舟嘴很严,只说是城里有盗贼歹徒作祟,昨夜是去缉拿凶徒的。他也是根据些蛛丝马迹,又结合沈玉珩告病假在家的消息猜到了一二。
冬青闻言,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却也没再接话。
陆章也没有追问,只是将一直提在手里的包袱递到她面前,看到冬青额上的伤时目露怜惜:“这里头是上好的伤药,每日擦两次,过几日淤血便会散了。还有些滋补的药材,你受了惊吓,该好好补一补。”
冬青表情怔愣,没有伸手去接,像是对他的好意很无措。
陆章等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拉起冬青的手臂,将包袱稳稳地放在她掌心里。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冬青吓了一跳,怕东西掉在地上只好双手接住了。动作间,她的衣袖因抬手向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几道深浅不一的勒痕。
陆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的疼惜更浓,手指在身侧张了张又慢慢蜷缩回去,隐忍又克制的缓缓别开了眼,他怕再多看一眼便会控制不住自己。
冬青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扬起笑容向陆章道谢。虽是道谢,但她语气里却有掩不住的歉意。
他这么好,好到让她觉得抱歉。
陆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笑着说道:“翠明山上,我们不是说好了,是朋友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坦然而柔和:“朋友受了伤,我带些东西来探望,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冬青神色怔然,嘴唇嗫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复几次也没说出一句话。
陆章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抢先一步笑了笑:“你不用对任何人感到抱歉。我做这些,不过是因为我心悦你,并非毫无所求,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私。”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又坦荡得令人无法闪避。
“但我不愿用这些来胁迫你、绑架你。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内心,随自己的心意行事。而不是顾虑这个顾虑那个,畏首畏尾,不敢往前。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那个敢爱敢恨、勇敢无惧的女子。”
他的目光温和而包容,冬青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陆章也笑了:“不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点。”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祝愿,“我希望你能幸福。”
冬青握紧了手中的包袱,用力点了点头:“好。”
陆章点头轻笑,转身朝巷口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清瘦而挺拔。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和煦的阳光下,他笑得灿烂:“如果哪天你想通了,想找个人重新开始了,我的怀抱随时为你敞开。”他眨了眨眼,话锋一转,“不过,你可要快点,我家老头子已经在给我物色媳妇了,我可也是很抢手的,晚了可就没有了。”
不等冬青反应过来,他已经转回头,笑着走远了。
冬青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如果,她先遇到的是他该多好啊!
*
雅馨院中,沈玉珩坐在厅中,手中端着一盏茶,撇了好几次茶沫,却也不喝,而是将茶盏搁在了高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而后,沈玉珩指尖在桌上轻扣,反复几次后,何氏才终于缓缓走了进来。
“世子深夜来拜访我这个继母,有何要事?我待会儿还要去佛堂上香,怕误了时辰。”说到继母两字时,何氏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身份。
沈玉珩哂笑一声:“听说您早晚都要在佛堂里上香念经,很是虔诚,以前倒是不知道您信佛,”他慢悠悠地抬起眼,“这个爱好,怕不是被禁足以后才有的吧?”
说到禁足,何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什么信佛,什么虔诚,不过是她装样子给侯爷看的罢了。她能有今日,全都拜沈玉珩所赐。怪就怪在她当初不够心狠,没在他尚未长成之时了结了他,才会让他反咬一口。
但她面上却还是勉力维持镇定:“世子说笑了,我信佛多年,只是从前忙碌,不曾日日礼佛罢了。”
沈玉珩见何氏脸色变幻不定,反倒悠闲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的问:“母亲这样说,莫不是又在想什么法子对付我?”
他放下茶杯,捻了捻手指,声音压低了几分:“亦或是,我身边的亲近之人?”说到这里,他口气变得狠厉,眸中暗藏着滔天的怒火。
何氏心口一跳,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了,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
她挺直脊背,强撑着笑了一声,语气故作困惑:“世子这话说的,我一个被禁足的继室,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又能做什么?倒是世子你,夜半三更到我这里来,若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沈玉珩不欲与她多兜圈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看来母亲是觉得,这雅馨院太过无趣,心中总是郁郁,才会生出那么多不该有的心思来。”
何氏心猛地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玉珩已经转过身,朝门外淡淡说着:“既然如此,那便换个地方住吧。府上在东郊五十里外有个庄子,景色秀丽,正适合母亲静养,不如早些搬过去,我看今晚就正合适。”
沈玉珩拍了拍手,福安应声而入,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东郊那个庄子何氏也知道,根本不是什么好地方。都是些贫瘠的山地,每年的收成很少,府里也不上心。何氏曾经还动过将它卖了的念头,但庄子上种了些桃杏之类的果树,侯爷夸赞过味道好,是以一直就那么搁置了。现在让她到那去,不就是让她去那里等死吗?
何氏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站起来,声音尖利:“你要做什么?我是侯夫人,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沈玉珩没有看她,只是挥了挥手。婆子们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何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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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她往门外拖去。
何氏的贴身嬷嬷容妈妈扑上来想护住她,沈玉珩一个眼色过去,声音冷得像冰:“刁奴欺主,拉出去发卖了吧。”
又有两个婆子上前,将容妈妈拖了出去。
何氏没想到沈玉珩居然这么大胆,竟敢堂而皇之的处置她,眼看就要被拖出院子,她终于慌了,顾不得什么体面,尖声喊道:“沈玉珩!你竟然敢!侯爷呢?侯爷知道吗?他要是知道你如此对待我,定然不会同意的!”
说到靖平侯,沈玉珩来了兴致,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今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父亲不知道吗?你猜,我敢明目张胆地这样做,又是得了谁的允许?”
何氏猛地睁大了眼,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她不肯相信,那个与她同床共枕近二十年的男人,会默许继子这样处置她。
她颤抖着声音大喊道:“不可能!侯爷不可能如此对我!我嫁进侯府这么多年,为他执掌中馈、绵延子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可能如此对我!”
说着,何氏情绪激动起来。奋力挣扎下,她的发髻散开,珠钗歪落,再不复往日的体面。可她根本不在乎,一直大声呼喊着:“放开我!我要见侯爷!我要见侯爷!”
福安见状,就要让人将何氏赶快拉下去,却被沈玉珩阻止了。
“你说得对,父亲是个念旧情的人。可你觉得,他是会相信一个几次三番要他儿子性命的继室,还是会相信自己的亲儿子?”
何氏的声音像被什么忽然掐断了,她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塌下来,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楼阁,轰然倒塌。
是了,侯爷当年之所以肯娶她,全都是因为沈玉珩年幼丧母,娶她不过是为了让她照顾沈玉珩罢了。
沈玉珩却不停,继续在她伤口上撒盐:“当初若不是我母亲早逝,父亲又怎会续弦?若不是你当年装腔作势来讨好我,父亲又怎会娶你进门?”
何氏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边哭边笑,神思恍惚。
偏沈玉珩不肯放过她,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轻声道:“放心吧,欺负过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何氏猛地抬起头,眼底尽是惊惧。
他想要做什么?她要是不在了,凤仪和龙飞又该怎么办?
对于何氏来说,沈玉珩此时的笑容无异于悬在头上的一把刀,不知何时会落下来。她彻底被击溃,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疯狂挣扎大喊,声音凄厉:“你想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饱含着恐惧和绝望:“你到底要对凤仪和龙飞做什么?他们是你的手足,你难道要手足相残吗?”
沈玉珩还在微笑,往后退了几步,静静看着何氏那张因为恐惧而彻底失态的脸。从小到大,她在他面前永远笑意盈盈,永远温柔体贴,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狼狈。
他没有回答,就那么笑着看着何氏,良久,才轻飘飘地开口:“夜深了,不要吵到旁人。封住嘴,带走吧。”
很快,两个婆子用帕子堵住了何氏的嘴,将她拖出了雅馨院,何氏的呜咽声也渐渐消散在弥漫的夜色中。
夜风从洞开的院门灌进来,吹得廊下的风灯东倒西歪。福安走上前,将一件墨色的披风轻轻搭在沈玉珩肩上。
沈玉珩紧了紧披风,看着何氏被拖走的方向,暗夜中的双眸不见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