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发生的瞬间,汤唯刚好放下方枫玥递来的茶,临水的连接直接断了,好在水榭基础牢固,震落了半扇窗,便无大碍。
倒是他刚刚出来的书房,直接轰然倒塌,震起一片灰蒙蒙的烟雾。
房梁裸露,粗糙的断面干枯开裂,一根房梁塌在汤唯常坐的位置上,所有人心一阵后怕,纷纷庆幸汤唯在地动前离开了此地,毫发无伤。
“陛下福泽庇佑,天祐我大汤。”众人高声唱道。
可汤唯心中并没有放松,他走上高处,眺望金乌国的方向——那里才是震源中心。
金乌,高大厚实的城墙前,大汤及扶桑的士兵东倒西歪,被地震震得面带惊慌。
他们即将攻打金乌,军队已整合完毕,依萧良安的意思,大汤士兵与扶桑士兵各出一半,作为头阵,众人磨合了几天,皆表示没有问题,饱餐一顿,养足精神,兵临城下时,竟然忽然迎来了地龙翻身。
扶桑的小兵阿昭心有戚戚焉,拉着旁边堪堪站稳的士兵窃窃私语。
“哎,你说,我们快要攻城,这金乌突然地动,是不是不详的预兆?”
每当做重要的事情时,国家都会举行祭祀,占卜,以判凶吉,阿昭离家前,家里喜欢跟着江湖术士上蹿下跳的妹妹就给他露了一手,拿出一把蓍草,神神叨叨地给他起了一卦,最后眉毛揪成毛毛虫,把他急得上蹿下跳,再告诉他这是吉兆。
年轻的阿昭颇为鄙夷,收拾好包袱准备上阵打仗,抬腿往外走,道:“早说是吉兆啊,愁眉苦脸干啥,吓死你哥我了,别怕,等哥回来,给你带金乌的美食,包你一辈子都不会忘。”
妹妹只有萝卜头大小,头上顶个啾啾,皮肤白皙,样子讨喜,从榻上跳下来就抱住他的大腿,不许他走,两行泪和一行鼻涕挂在她脸上,她被阿昭迈步带着往外走,挂在他腿上闹得翻天覆地,哭喊道:“不行不行,不准走,虽然是吉兆,可卦象凶险,此去必然九死一生,哥我不要你走。”
她从阿昭腿上跳下来,抹了一把泪痕,冲进屋里,拿出压箱底的银子,裹在怀里,又风风火火冲回来,把银子全部塞在阿昭大手里,道:“哥,这些都给你,你用钱买命,用钱买命。”
阿昭万般无奈,伸手托住她的屁股把她抱起来,一脚走进隔壁邻居家的院子,对里面大声道:“王婶,妹妹我放这了,你帮我看着点小萝卜丁。”
王婶和即将上阵的儿子拖拖拉拉拉拉扯扯执手想看泪眼地出来,“哎”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哭成泪人的妹妹,推了一把儿子,道:“好,走吧,你们走吧,干粮都带了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回来。”
王婶的儿子王大狗瓮声瓮气道:“娘,我知道了。”
便转身和阿昭走了。
此刻,王大狗心中也满是迷茫,亲人在家,他们都有牵挂,谁不想平平安安回家?刚要攻城,就遇上地龙翻身,听上去确实不是个好兆头。
然而,王大狗依旧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握紧武器,低声道:“别怕,我看不一定,你妹妹很灵的,她说是吉兆,就一定是吉兆,不是说路途凶险,九死一生吗?结果是好的,再多困难,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他说得又低又急,丝毫没注意整支军队已经在萧良安与陈归雁的指挥下,分别分成两拨左右贴近城池,越靠越近,精神紧绷到极致时,忽然打头几人冒出一阵疑惑声。
阿昭回过神来,手肘捅捅王大狗,示意他一起跟着水涌上前,看看怎么回事。
此处城池城墙高而宽广,叫阵的敌人不少,城内连日生起炊烟,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可地动震裂了墙,萧良安带入前望,蓦然发现,此处竟是空城。
城里除了老弱妇孺,根本没几个有抵抗能力的成年男丁。
众人哗然,震惊地接头交耳,被萧良安严厉喝止,提高警惕分批入城。
陈归雁打马来到萧良安身边,也是一脸严肃,声音沉稳:“将军,城中秩序井然,不像是城中守将仓惶撤退,将军慎重,恐有疑计。”
萧良安夹紧马腹,鹰眼般的视线锐利地扫视仓惶逃进屋内的老妇,颔首,命令道:“全体警戒,遇到可疑之处,立刻发出信号!”
陈归雁立即带入搜查,可的确没遇到任何人阻止、抵抗,仿佛城内守军知道他们要来,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留下一城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让他们几天前在城外多次商量的攻城计划变成一个笑话。
阿昭越探查越奇怪,王大狗心中满是高兴,又活了一天,从酒肆捞了一坛酒,开开心心道:“还真没人,金乌也实在太弱了,知道我们十万大军压境,马不停蹄就跑了,真是惹人笑话。”
阿昭冷着脸,皱眉拍下他手里的酒坛,在酒肆里到处敲敲打打,看看有无敌人躲在里面,抽空回头道:“别贫了,将军让我们搜,你喝人家的酒,小心触犯军纪。我听说大汤的皇帝眼里揉不得沙子,上次攻进元香城,就杀了几百个违反军纪的士兵,毫不留情,你小心撞到萧将军刀口上,就算我们是扶桑的,依我看,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怎么可能,上次被斩首的那几个,都是真正违反了军纪,我不过拿一坛子酒,算得了什么?将军不会为这点小事惩罚我的。”王大狗不以为然,但阿昭催得急,他只好骂骂咧咧放下酒坛,拿起武器随他搜查。
阿昭搜查完酒肆,带头朝外走去,头也不回道:“你别以为拿坛酒就没什么事了,大错大惩,小错小惩,要是因你疏忽被惩罚还是小事,真正怕的,是你这种心思害死了你自己。”
王大狗叹了一息,什么也没说,跟着阿昭老老实实出去。
谁都没注意,在房梁上,竖着一个隐藏极好的男人,带着黑布遮面的眼睛里,闪着金乌一样璀璨耀眼的光。
士兵效率很高地搜查完毕,陈归雁赶来汇报:“将军,城内的确无人,清点完毕,老弱妇孺共有三千三百八十八人,依他们所说,城里的士兵守将几日前就弃城而逃,命令他们在城内大肆制造动静,点燃炊烟,装作城内很多人的样子,以此糊弄我们。”
萧良安脸色沉凝,半晌,道:“空城计。”
陈归雁不解:“他们是拖延时间吗?”
“管他们是不是拖延时间,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一座城池,陛下必然会奖赏我。”萧良安仰天大笑,哈哈几声,吹了个又长又响的口哨,在树梢敛翅休憩的雄鹰猝然离梢而至,在萧良安头顶盘旋三圈,疾速落在他的手臂。
他提笔写下一行小字,将纸系在鹰足上,赫然抬手,命雄鹰送信回去,接着勒紧马缰,举着长枪大喊:“留三千士兵驻守此地,剩余兄弟,随我继续前进!”
“是!驾——众将士跟上!不许掉队!”陈归雁扭头大喊,点了几个校尉与一个都尉留下,其他的皆涌进城池,向下一个城池走了。
因为这场地震,萧良安发现敌军用的是空城计,气势高昂,一路高歌猛进,不折一个士兵,接连拿下四座皆做空城计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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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即将逼近金乌国都,萧良安终于勒停战马,搂一把不复飘扬的马鬃,解下马镫壶痛饮一口,爽快道:“一路走来,金乌城池皆空无一人,看来知道是我们十万大军压境,打不过,便通通窜逃了,连自己国家都保护不了,哈哈哈,真是没用。”
陈归雁策马担忧,眉头紧皱,劝道:“将军,说不定他们在策划什么计谋,不可轻易掉以轻心啊。”
萧良安横了他一眼,不悦:“能有什么不妥,你太小瞧我了。”
他斜了一眼当地被留下来的居民,大声笑道:“金乌派去援助维朝的将军被我打得灰头土面,灰溜溜地带着一帮虾兵蟹将回来,他们国君必然是知道本将军不好惹,才包袱款款收拾收拾逃离这里,还能有什么解释?你不要再说了,动摇军心!”
陈归雁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个明显的“川”简直像有河流要从上面流下。
他心中忧叹,奇道:将军一向稳妥谨慎,怎的这次异常颇多,他却如今贪功冒进,莫不是真被功劳冲昏了头脑?
萧良安瞥了他一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爽朗一笑,大掌用力拍到他的肩上,发出“砰”的一声,像做美梦似地眯起眼睛,道:“我得赶紧拿下金乌,回去见我的心上人,归雁,你可成婚了?”
陈归雁恍然大悟,摇摇头,道:“并未。”
“哈,那等咱们凯旋,我求陛下给你许个好人家,看你畏畏缩缩,这不敢做那不敢做,怕什么?!此次功劳最大的就是我们,别歪歪叽叽的,跟我上,你就等着升官吧!”萧良安哈哈直乐,毫不掩饰地嘲笑他。
陈归雁汗颜,抹了一把汗,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将军,还是让人前去探查一番。樽月!樽月去哪了?”
“探查?不必了!”萧良安大手钳住他,想好玩似的在他□□良马屁股上重重抽了一鞭,看他的马吃痛,带他嗖地冲出去,笑:“你不相信本将军?叫什么樽月,我说没事,就一定没事。”
他故意瞥了瞥暗中各色不明视线,扬声道:“这场仗我们赢定了,就算金乌有埋伏,我也不怕!”
陈归雁心里叫苦,不言,埋头挺进。
大军步至一座山谷,果然,如他所料,前后忽然出现黑压压一片敌军,手里皆举着利器,显然已早有准备,就等着在这里埋伏他们。
陈归雁眺目望了一眼,心一沉。
瞧这数量,肯定不止十万。
说有三十万还差不多。
随着敌军越来越逼近,陈归雁的心越来越往下沉,看样子,是金乌把所有城池中的成年男丁都纳入队伍,编入军队,一起守在这里——进攻国都的最后一步——磨刀霍霍,选择埋伏他们,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虽然中了埋伏,但陈归雁没有埋怨,他看了眼高高坐在马背上的萧良安一眼,心想:面不改色,萧将军心里一定有成算,不愧是少年将军,我也要像他一样,戒骄戒躁。
与陈归雁一样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士兵如王大狗一样,看到敌军包围大脑就蒙了,拿着武器别人说什么都听不到,等阿昭拉他一把,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双腿抖如筛糠,几乎抬不起来了。
“阿阿阿阿阿昭,这可怎么办?”王大狗拉着阿昭的手,视死如归地痛喊:“今生是兄弟,我们来世,也要当兄弟!”
阿昭脸上的无语几乎化成实体,伸出手把两片眼皮扒下来。
他昂昂头,示意他往前看,道:“暂时还不会死,收起你的鼻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