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已然全面停摆。
铃声仍在城堡内回荡，教室里却空无一人。大小学生们凄凄惶惶地挤在一起，要么在本学院公共休息室，要么在礼堂里，哪怕桌上没有饭。
教授们也不见踪影，他们各有各的新工作——麦格教授入驻校长室，正和魔法部洽谈葬礼及后续事宜，事实上他们后半夜就开始了；斯普劳特教授负责与听到消息星夜赶来的家长会面，安排他们接走自己的孩子；弗立维教授和斯拉格霍恩教授正在巡视学校，不停地补完防御魔咒，力求武装到每一块石头；海格一头扎进禁林里没出来；特里劳妮教授……哦还没醒酒；剩下的选修课教授也都安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没有人提起斯莱特林学院的院长、任教黑魔法防御术的斯内普教授，哪怕他自己的学生。
吃过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小精灵传来消息，厨房开始无限制地供应甜品，又过了一个小时，男女学生会主席和各学院级长得到通知，黑魔法防御术复课了，有志于参加两种巫师学业水平考试的同学，请按照课程表前往教室上课。
至于其他年级的同学，想来也可以来，全凭自觉，克劳奇小姐上课时间会一直在教室。
然而克劳奇小姐设想得很丰满，现实却完全不如人意——厄尼·麦克米兰再一次被派作赫奇帕奇学生代表，郑重其事地提出请求：
“这个考试是非考不可吗？”
“什么？”克劳奇小姐教他气得头昏。但她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答道：“O.W.Ls和N.E.W.Ts应该会推迟，其他年级的考试大概就取消了吧？我毕业那年他们就是准备这样做的。”
“为什么非要考试不可呢？”厄尼·麦克米兰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我们正在为邓布利多教授伤心，为自己的命运和英国巫师的明天而惴惴不安，结果你说你要考试！你还要上课！”
“霍格沃茨是一所学校，你们是学生，复课与考试意味着这所学校的秩序正在恢复，你应该感到安心。”克劳奇小姐没好气地说，“霍格沃茨不会被关闭，无论如何我也会保证，绝大多数学生能够接受完整的教育离开——这话可不是说给你听的，可听话的人也不必我非要说出来他才明白。”
“什、什么意思？”厄尼结结巴巴地问。
克劳奇小姐忍不住怀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光来——她和这一位的亲姐姐埃斯娜·麦克米兰同食共寝的时候，麦克米兰小姐是多么的聪慧机灵啊！
“你不会真是——”厄尼·麦克米兰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因为他想起来这一日夜间城堡里流传开来的谣言，或许难道那不是谣言？
于是他凑近两步，甚至有些疾言厉色地问：“你真是食死徒吗，克劳狄亚？”
“怎么说？”克劳奇小姐不动声色。
“是格兰芬多那边先传起来的，说好多人都看见了。”厄尼畏惧地看了一眼克劳奇小姐的左手臂，“我们学院也有人说……但他坚持自己是眼花了，或者，你昨晚穿了一件黑色蕾丝睡衣……”
“闭嘴吧！”克劳奇小姐喝道，又命令他滚去老校长暂时停厝的灵前代替自己献一束花——天色湛亮之后，满地烛光就被芬芳馥郁的鲜花取代了，做巫师这一点就是很方便。
紧接着攻进教室的，是一些吵吵嚷嚷的学生。倒是什么学院都有，只是年纪不大。“复课”似乎给了他们一个理所应当的发泄的窗口，学生们左右串联了一会儿，才纠集了一批正义的小伙伴，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食死徒滚出霍格沃茨！”有人叫道。
“对，滚出霍格沃茨！”
“知道我是食死徒还敢这么跟我说话？”克劳奇小姐哈哈大笑，“知道我是食死徒，连魔杖都不拿？波特就是这么教你们的？”
学生们一脸茫然。
“哦，我忘了，你们不是那个‘邓布利多军’的成员。”克劳奇小姐恍然大悟，“昨天晚上和我并肩作战的勇敢的小英雄们，现在都在医疗翼静养呢。”
“是你把我们关起来了！”
“对，都怪你！是你不让我们去帮忙的！”
“你果然是站食死徒那一边的！”
克劳奇小姐厌烦地摆了摆手。
“那找傲罗来抓我吧！”她笑道，“我现在可以回答学期开始时的那个问题了——我能从食死徒里全须全尾地活下来，全是我自己的本事……”
“你们几个，”她一个个指点过去，手里一直握着魔杖，“全都学不来。”
学生们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嘲笑惊得呆住了。
自就职以来，克劳奇小姐一直都深受所有人喜爱。她总是笑脸迎人，每天都高高兴兴的，迈着她轻快敏捷的脚步，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她是那么的善解人意又通情达理，还很有趣，和每个年级都打成一片；她还很善良，很愿意帮忙，所有塌天大祸到了她手里都轻轻松松解决，连善意的批评都恰到好处，聆听她教诲的闯祸精从此纷纷洗心革面、发誓要做个好人；要不了一个礼拜，大家就都忘了她那不甚清白的过去，有的是男巫暗地里喜欢她，她生病的时候，想要看望的人在她的卧室外排队，可惜统统都被那个可恶的杀人凶手斯内普拦下了——每个人都曾经想过，如果克劳奇小姐能和传说中的卢平教授搭档，学生们该会有多么幸福！
克劳奇小姐那么好，她现在怎么这样啊？
“去啊！”克劳奇小姐扬一扬下巴，“部长应该还在霍格沃茨没走，眼下没有比邓布利多死了更大的事了，他以前还是傲罗头子呢！”
“傲罗为什么不抓你？”
“难道说傲罗已经跟食死徒勾结起来了？”
“那倒没有。”她冷笑着道，“不过也快了。”
哪怕这群活力无限、智力有限的年轻巫师并不能明白无误地意识到战争的本质、更不能看清楚当下摇摇欲坠的局势，甚至他们很难领悟“阿不思·邓布利多去世”这件事将会带来一系列怎样可怕的影响——他们依然天真单纯地被吓得瑟瑟发抖，像猎场看守那群绒毛乱飞的小鸡。
“傲罗不抓我，是因为此时此刻还能走进这座城堡里的，全都是我的朋友。”克劳奇小姐嚣张至极地摊开双臂，毫不谦逊，“哦，现在不包括你们几个了。”
不知道是谁呜咽了一声，刚刚不知道哪里来的热血与勇气，现下也同样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不禁开始思索，为什么要跑来激怒克劳奇小姐？她当助教已经很厉害了，没有什么困难是她解决不了的，如果她还是食死徒，她还敢回来，那她、她——
立即便有人拐了拐在场唯一一个二年级男巫的后腰，他是他们之中最大的，也是这群童党的头儿——但凡他妈妈晚生他十分钟，他也得上一年级。
“道歉吧，乔伊。”
“我想也是……克劳奇小姐本来很喜欢我们的。”
“我不要！”乔伊扭头喊道，“我为什么要！我们明明是正义的！”
克劳奇小姐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问：“你们家里还有别的巫师吗？”
一群小孩齐齐摇头，乔伊别着脸，但也没点头。
“怪不得。”她喃喃地说，完全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孩子们紧张地盯着她，渐渐又觉得堂皇起来，不那么害怕了。
乔伊却在此时喊了起来。“听！听！”他指着门外，“有脚步声！他们来抓你来了！傲罗来抓食死徒了！”
小男巫放肆地、搞怪式地尖声嚎叫起来：“你完喽！”
“去开门。”克劳奇小姐冲他们扬扬下巴。
孩子们沉浸在“险些向一个注定完蛋的食死徒投降”的恐惧里，有人动了一下，赶紧又把脚收回来。
克劳奇小姐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走去开门，一边还嘲笑道：“连用脚绊我一下都不敢！”
乔伊涨红了脸，他猛地伸出魔杖，抢在克劳奇小姐前头，大喊了一声：“阿拉霍洞开！”
奇迹发生了，成功了！孩子们纷纷敬佩地望向他们的头头，他们还不知道“阿拉霍洞开”是二年级上半年就该学会的咒语，只是一直听乔伊念叨，他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攻克这个艰难的魔咒……现在他终于成功了！
成功了，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褐色头发的中年男人，睁着一双目光炯炯的黄眼睛，将魔杖举在胸前——开门的动静有点儿大。
“不礼貌！”有人从后面疾步追了上来，那是霍格沃茨的副校长麦格教授，“你们各自的学院将会被扣掉两分！”
克劳奇小姐也把魔杖拿起来了，正指着那个男巫，显然刚刚那个突兀的开锁咒险些引发一场争斗。
“这是魔法部现任部长斯克林杰先生。”克劳奇小姐紧紧地盯着男巫，嘴里却对学生们说，“打个招呼吧。”
“我没有恶意。”斯克林杰先生说，率先放下了魔杖，那动作干脆得令人心惊胆战，“米勒娃，能不能请你？”
麦格教授教授板着脸，在门外一招手——副校长的权威是克劳奇小姐没得比的，他们敢跟克劳奇小姐炸翅儿，却不敢在麦格教授面前拗一点点。
“我待会儿再来。”麦格教授硬邦邦地说，“希望你快一点，鲁弗斯，我想克劳狄亚真正想见的人是我。”
“一定。”斯克林杰先生头也不回地走进教室，他甚至有心情当着学生们的面，平稳、安静地把门关上了。
“我不是作为魔法部部长来的。”
“当然，您很快就要不是了。”
“我是作为……克劳奇先生的朋友，克劳狄亚，你可以像以前那样，叫我‘斯克林杰叔叔’。”
“多谢您的好意，我相信‘叔叔’就不是一个好词，加上什么后缀都一样。”
一声苦涩的叹息。
“啊，您不会是来——游说我的吧？”
“难道你不是来游说我的？”
“麦格教授说得没错，我是来向霍格沃茨的师生昭示态度、传达友好的。既然在这里遇到了您……跑吧，斯克林杰叔叔，现在跑还来得及。”
“不，我决不当临阵脱逃的懦夫。”
教室里一阵沉默。
“令人感动。”
“但是？我知道还有‘但是’，克劳奇先生总是这样。”
“但是您并没有奋战在前线，您只是坐在那间舒适的办公室里，坐视别人流血流泪，苦苦维持虚假的和平然后自我感动——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包括您自己。”
“你懂什么！你不知道那有多难——当了部长，我反而好像陷进了泥淖里，处处都是掣肘。”
“所以激流勇退吧。”
“我说了我决不——”
“哦，我明白了……您爱荣誉胜过一切，只有死在岗位上，您才能够满足。”
“……为什么不呢？我不仅爱荣誉，我还爱权力，政客不就是靠这两样活着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应该和邓布利多合作？但我绝不会像邓布利多一样把荣誉与权力拱手让人！”
“我想您大概是个好人，但您也是好人里的坏人。”
男巫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好人？你们对好人的要求太高了，全英国的好人都在那个什么——凤凰社里——也不知道最后能活几个！”
“您所追求的也并非苟活。”
“至少我可以死在荣誉里，或许刚开始的时候不行，但只消过上几年，世间便全是怀念我的声音——凤凰社呢，你们呢，克劳狄亚？”
“您专门跑过来说这一番话，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似乎没有什么能为您做的。”
“一个死到临头的人，一些不吐不快的话……只是这样。”窸窸窣窣的声音里，脚步声向着门边走过来了，“哦对了，我能要求最后一件事吗？”
“您尽管说，斯克林杰叔叔，但我要听听看再决定答不答应。”
“把我和克劳奇先生葬在同一个地方吧。他虽然不够完美，可我也没有做得很好，不过我想，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女巫默然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渐渐地越笑越大声。
“好！没问题！说好了！我一定把你们埋在一起！”
在大笑声里，鲁弗斯·斯克林杰打开门，米勒娃·麦格也若无其事地把一串肉红色的、扭动着的细线从门上摘下来，学生们簇拥在她身边，个个伸长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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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好奇。
“我以前的学生做的。”她拿给他看，“非常实用又好玩的小玩意儿。”
斯克林杰先生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她。
“别这么看我，我是答应了你，部长，把不相干的人都带开。”麦格教授把细线认认真真地缠好，旁边一个男孩立马虔诚地摊开手掌，等她放上去，“但这是我借来的，我答应要还给他们的。”
“这是克劳奇小姐送我的，因为我的论文第一次一个语法错误和拼写错误都没有。”男巫珍惜地握成个拳，藏进口袋里，“她还答应我，就算被费尔奇发现了，她也会帮我要回来的。”
斯克林杰先生嗤笑了一声，没有理睬小孩子。他只是向麦格教授欠了欠声，说一声“不用送了”，就大步流星地往楼梯走去。
“现在你们是真的该离开了，每个人都是。” 麦格教授长久注视着他的背影。
从昨天半夜到现在，大家几乎都没有合过眼，但这种通宵达旦的疲惫，在麦格教授这样上了年纪的人脸上，毫无疑问更加明显。她消瘦的面庞整个地浮肿起来，看上去倒是比以前要更温和一些。
小男巫们还有些流连忘返的意思，因为麦格教授明显是听到一些消息的，她的手一直插在长袍口袋里，露出来的手腕微微颤抖。
“去啊。”麦格教授轻声呵斥。
等到走廊上人影散尽，这位女士才谨慎地走进教室，一边走，还一边在身前身后的空气里挥舞摸索，魔杖时不时刮起一阵风，吹得克劳奇小姐睁不开眼。
“我也是吃够了隐形衣的苦。”她吐槽道。
“我还以为您会骂我呢。”克劳奇小姐跳下课桌去捡帽子。
“只是曾经很想。”麦格教授走过来，起先步伐还有些滞重，渐渐地越走越轻松，克劳奇小姐紧张地看着她。
“别担心。”麦格教授挪动嘴唇，微露一点笑色，“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有在什么都知道的时候才会说这话！”
“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只有笃定能拿‘O’的人，才配打翻墨水瓶。”
“我也有相当狂妄的时候呢。”克劳奇小姐挠了挠后脖颈，“那时我就像乔伊他们这么大。”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克劳狄亚。”麦格教授缓慢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愿意相信你仍然有苦衷，没有被……别的一些东西所迷惑。”
“您也是看着斯内普教授长大的。为什么您就不能觉得他也——”
“因为我从他还没长大的时候，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坏胚。”麦格教授平静地吐露出这样一番话，克劳奇小姐震惊地瞧着她，“是邓布利多……是邓布利多力保，他劝我相信他，我信了！结果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些什么？”
克劳奇小姐暗地里舒了一口气，既觉得十分难过，又觉得对话里提到的一个人，实在也不能说是全然无辜。
“你今天来……”麦格教授粗鲁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是伏地魔让你来的？”
“他没有明说。”克劳奇小姐笑了笑，“不过离开前我去请示了他——换成巴蒂，他连回去都不会告诉一声。”
“很难想象伏地魔会对我们有善意。”
“哦别这样，教授。”克劳奇小姐有些尴尬，“接下来我要讲别人的坏话了，您可得发誓不告诉他。”
“关于霍格沃茨？”
“他喜欢霍格沃茨。”克劳奇小姐笑吟吟地描述着，“这是他的应许之地，耶路撒冷，还流淌着奶和蜜……如果可以，他巴不得在霍格沃茨一直活到老死，永远不毕业，永远不离开。”
“这太夸张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差不多也是这样。”克劳奇小姐耸了耸肩，“只不过我没有黑魔王那么认死理，我另外找一个别的‘霍格沃茨’也行。”
“听上去他会放我们一马。”麦格教授皱着眉头。
“也会，也不会，只要你们配合。”克劳奇小姐立即说，“他喜欢的霍格沃茨是一座学校，热热闹闹，人来人往，不是一座空荡荡的古堡，更不会永远充斥着食死徒和特别‘斯莱特林’的那种小孩，这跟他自己身边还有什么不同？”
“你是说……伏地魔会让霍格沃茨，保持原样？”
这是难以想象的好事——米勒娃·麦格一整天魂不守舍，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顶着即将到来的黑暗浪潮把霍格沃茨办下去。她甚至考虑过暂时搬迁到布斯巴顿，给马克西姆夫人的信都在脑子里打好了草稿。
“差不多？正是要和过去的千八百年都一样，他或者他的代理人、手下或者信徒在这里肆意妄为，作威作福，黑魔王才会爽到。”
麦格教授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她完全能够听明白克劳狄亚·克劳奇的言外之意，那些轻描淡写的“肆意妄为”和“作威作福”……
“巴蒂·克劳奇的侄女……一直以来所遭受的也差不多吧？”
“还有巴蒂·克劳奇的儿子。”克劳奇小姐笑容不改，她很平静地点了点头，“巴蒂所遭受的苛责远比其他食死徒要更多，他自己看不清，还觉得那是严厉的爱。”
麦格教授没有被转移焦点给糊弄过去，而是平静地张开了她的怀抱——片刻之后，克劳奇小姐溜进来，两位女巫轻轻地拥抱了一下。
“我不会像波莫娜那样……表达感情。”麦格教授艰难地说，“克劳狄亚，我希望你答应我，你会回到霍格沃茨来。”
“我不回来反而会更好。”克劳奇小姐递来一块手帕，“他知道我爱你们。”
麦格教授摇摇头。
“回来和我们一起，你不要呆在那种地方……我知道你为什么生病，克劳狄亚，但是……”她停驻了一下，似乎在踌躇如何措辞，“你知道，你已经变得不像你了吗？”
“我六年级的时候，在禁林里遇见过一个双面人，是奇洛教授，他后脑勺上长了个人。”
“是——”
“是黑魔王吧？”克劳奇小姐笑了笑，比了个扭转脖子的动作，“我觉得那样也不错——当克劳狄亚应付不了眼前的世界，就把克劳奇转到前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