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级一级地走上台阶，鞋跟敲击石砖，在空荡的塔楼里反复回响。
故意的，他是故意的，这样很吵，他知道。他还换了一双带跟的长靴，买它就是为了这个，还好他也并不常来，因为这双鞋的鞋楦太窄，有些挤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一定知道他来了，他走上二楼的时候他就该知道了。这样华丽的登场，他很喜欢。
房门终年闭锁，门外有他一把椅子。只有他会来，只有他会坐……他抚摸着靠背椅中央微微凹陷下去的藤垫，坐下来清了清嗓子。
“做什么？”他问，近在咫尺的声音里永远带着一点孩子气的不高兴。
五十年没见了。一年到头他来个几回，也只是隔着门说话，反正没人能在他面前伪装他。他不知道他是否还健康，但他早早就宣告他来了，就算爬也足够他爬到门边了。
“明年圣诞我就不来了。”他说，“圣诞快乐，盖勒特。”
“听到这种消息我怎么快乐？”他不假思索地顶回去，“你得给我个理由。”
“因为明年我就死啦！”他叹了口气，舒舒服服地翘起二郎腿，抖了抖酸麻的脚尖，“我琢磨这件事有些日子了，只是还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季节。”
门里沉默下来。
“你也该死了，不是吗？”他哼了一声，“什么病巫师也治不了——是诅咒？”
“这么确定？”他呵呵笑了。
“当然，我还不知道你？能活一天，你就会活一天，哪怕活得无比痛苦，咬着牙你也会活下去。你怕你死了，那帮小的是不成的，这个世界没有人支撑，天就会塌下来，不是吗？”
“是啊。”他点点头，“所以我才非死不可。”
“噢，是那个叫什么……伏什么魔的？”他立即明白过来，头脑还很清晰，还能活很多年，像他这样的人总能活很久。
“对，他终于意识到他面对的只是一盘散沙——只要先扳倒我。”
“真不容易，多少年了。”他叹息，“谁来动手？”
“你不认识。”他随口说，“噢，他不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当然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只会在听到请求后满脸纯真、不可置信地追问‘这怎么可能呢，邓布利多？我不相信……不，我下不了手，我做不到的，你知道我是不会杀人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又轻声说：“你得帮我个忙。”
“行，我——你分明就是过来干这个的！”他怒吼起来，“谁教你的，阿不思·邓布利多？谁教你一开口先卖惨的？”
他简直乐不可支了。
“你！是你呀，盖勒特。”他说，“你难道忘了，你是怎么认识我的？你说你被巴希达赶出来了，请求到我家里来避一避雨。我放你进来后才发现，这位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烫了头发，长袍和皮鞋都是新的，他至少准备了二十个话题，都是我喜欢的，手里还捏着一把山巅摘下的紫罗兰。”
“毕竟要面对的是你，就这样我还觉得不够呢。”门里的人得意洋洋，“还好你一下子就被我迷住了，还好还好。”
他只是笑，也不说话，只等到门里面急了，说：“哪怕是出于礼尚往来，你也应该夸一夸我吧？”
“你有没有想过，盖勒特……我当时被困住我的责任里，只是在等一个……一个拯救者，能带我暂时逃离眼下的生活。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你只是恰巧出现在那里而已，我太需要你，太过渴求你，我不在乎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的眼睛会为此蒙蔽……或许我爱的并不完全是你，你感受到的爱里，至少有一半是在自我感动？”
他安静地听完，然后响亮地“啧”了一声——对于一个不剩几颗牙的糟老头来说，这个动作还挺难的。
“不会啊，完全不会。”他说，“你只会爱上我，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怎么会吸引到你？”
“你也太自信了。”他失笑。
“为什么不呢？你也是个自信的人，阿不思，你甚至很骄傲，我们一样，只不过我从来不掩饰，我不在乎弱者的眼光，我只吸引强者。”他哼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山谷另一头开杂货店的凯里也喜欢你？养牛的兰伯特也喜欢你，真不愧是英国，哈！还有那个彭宁顿小姐，她的朋友霍姆登小姐，恨不得每个周都要来拜访你，为什么，大英帝国只有一个戈德里克山谷出产清新空气？住在汉普斯特德的里奇韦，多么没眼色的一个人，来了就知道摆谱！”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原来你……”他小声说，“你很介意，完全可以告诉我。”
“我不介意啊，我为什么要介意？和我相比，那些人不过是灰扑扑的石头，我高兴了就刁难刁难，不高兴了拿他们当空气。”
他顿了顿，完全不可置信地问：“我都没质疑过你，你居然在质疑你自己？”
他更尴尬了。
“我只是在替别人……咳！”他说，“咳咳，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就是，盖勒特，我会回头看，看一看来时的路，我会自省。”
“那你可真够会省的，你省了一百年呢。”
这人真烦。
“你就说我省没省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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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了一声。
轮到他哈哈大笑了。
“喂，我说，你要算计伏什么魔……就不怕我趁机跑了？”他问。
他微笑起来。“你跑吧。”他说。
门里一下子沉默下来。他亲手打败他，又关了他五十年呢。
“我就怕你死了，汤姆是个疯子。”他心平气和地说，“而你不是。”
“谢谢。”他闷闷地说，“我也知道，我现在都没疯呢。”
“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应承我。”他继续说，“只要他以为我死了，我们就占据了先手。”
“但你还是要算计他。”
“这样最简单，我只是顺势而为——汤姆坚信他跟哈利之间存在某种他无法逾越的宿命，他急需一些更加高明的手段辅助自己，而他自己的魔杖最近用不了，正在物色一根新的。”
“这时候你不怕连累无辜的人去死了？”他嗤笑了一声，“那些有可能知道接骨木魔杖的人，接受你的请求要帮忙‘杀’了你的人？”
“我从来都不怕。”他静静地说，“对付你的时候就不怕，牺牲总是不可避免，我知道那值得。”
“但你不想我死。”他尖刻地说，“阿不思·邓布利多也有私心？”
“阿不思·邓布利多当然也有私心。”他点点头，“我爱着的人、无辜的人，我一个都不想让他们死去……其中之一也指向你，盖勒特。”
“一个声名狼藉的黑巫师？”
“没错、没错，你还要我重复多少遍？”他无奈地笑了，还好他看不见他眼睛里也有泪，“我希望你活着，我希望你竭尽全力让自己活下来，我希望盖勒特·格林德沃，一个声名狼藉的黑巫师头子——”
“——也是你的爱人。”他幼稚地说，“曾经的也算。”
“——也是我的爱人。”他轻声地附和，“没有曾经，我并不是不爱你了……”
那些年，我一直在后悔、痛苦与两难里悄悄爱着你，为此我负愧难安。
阿不思·邓布利多无法否定自己内心的感受，他只是从不宣之于口。这份愧悔，并未因为他击败盖勒特·格林德沃而消解，因为爱并未停止，亡灵也不会归来。
“你替我跟伏什么魔约了哪一天？”他轻松地问，大约还伸了个懒腰，“我简直……迫不及待。”
“你听上去好像更年轻了。”他失笑。
“我本来就比你小，我还是个小伙子呢。”他喜气洋洋，“对了，食死徒福利待遇怎么样？”
“很差。”他想都没想。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