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闻渡很是痛快,从袖中掏出来一只锦袋,将里头装着的鬼抖了出去。
却不料,这鬼刚被放出来,就破口大骂:“你个小瘪犊子,姑奶奶到底哪里对你不住?你要赶尽杀绝至此!”
文蘅被这骂骂咧咧的声音吓了一跳,生怕她大声呼喝引来旁人,可又觉得不对劲,这哪是他俩一起抓的地头鬼?
眼前分明是个身材玲珑有致的女人,身形和声音都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不等她偏头端详此人模样,闻渡的傀儡丝就穿上她的前胸,甜腻腻地威胁道:“我对你赶尽杀绝怎么了?我不仅要杀你,我还要杀你那个同伙。”
“公子?”
闻渡面无表情将鬼收进了袋中,一边在袖子中翻找,一边淡淡道:“放错鬼了。”
这一插曲让文蘅突然想起来这鬼到底是什么来路,它就是文蘅跟入巷子后发现的两鬼之一,那个叫阿喜的鬼,也是最开始挑衅闻渡的那一只。
这是什么时候抓的?以及,为什么现在闻渡看起来格外生气?
闻渡目光仿若淬了毒的冷刃,凉飕飕闪着寒光,眼角眉梢一贯蕴着的笑意也都不见踪影。
都是这只鬼!也不知道这鬼和她姊妹是不是天生冲他!
第一次出现,让他对身边的文蘅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混乱情感,一发不可收拾。后来翻遍了客栈也没找到她俩踪影,好不容易今日在附近瞧见,一路追杀,势要把她俩一网打尽。
正是如此,他才会顾不上查看乌睢那边的视像,才让文蘅陷入那等险境。直到感应乌睢被摧毁,他才紧急停止追捕,放走了另一只鬼,去抓“逃跑”的文蘅。
这一晚上又忙又混乱,全都怪这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鬼!
他一脸凶相地把先前抓住的地头鬼拎出来,这鬼本来胆子就小,见他一身凶煞之气,更是怕得瑟瑟发抖,不肯显露真容,只呈一团暗色雾气缩在桌角,分不清是男是女。
文蘅试探性唤了它一声:“棠露?”
她说完,耐心等它回答。
闻渡已经坐在了桌上,一条腿自然垂下,脚尖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来点去,另一条腿屈起踩在桌面上,手肘撑着膝盖托腮发呆。
二人缄默等着鬼回话,可地头鬼只一味发抖,哼都不哼一声。
文蘅想了想,又道:“你是梁家大姑娘的贴身婢女,对吗?”
那团薄薄的雾气轻颤了一下,突然,凄声叫道:“姑娘——”
文蘅早有准备,闻渡倒是被这声惊得差点从桌子上滑下来。他低骂一声,没好气道:“想起来了没?”
可雾气只浑浑噩噩道:“姑娘……姑娘……”
“你家姑娘死了啊?跟叫魂似的。”闻渡嫌弃道。
怎料这话让那团雾气又颤了颤,从里面模糊地凸显出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年岁委实不大,比文蘅都要小很多,大概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
文蘅想起棠露的生辰八字,推算她若在十一二岁时去世,应当是死于六七年前,这与上午她打听的梁姑娘六年前失忆的时间线正好对上了。
“你家姑娘怎么了?”文蘅追问道。
“救……救命……”
接下来,无论怎么套话,这个疑似棠露的地头鬼都不会再说别的话了,反反复复都是“姑娘”“救命”,余下什么信息都不再说。
“你说六年前苏寄鹤对梁姑娘做了什么?”闻渡伸手把这只地头鬼收进袋中,抄着手歪头看向沉思的文蘅,“听这鬼说法,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儿,但现在这梁姑娘对姓苏的死心塌地,跟下了降头似的。”
文蘅沉吟片刻,开口道:“公子知道有什么控制人心魄的术法吗?”
“挺多的,但都不好操作,我都不会,我不信苏寄鹤一个凡夫俗子能使出来。”
文蘅想也是,若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操控人心之法,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试一试那个梁姑娘就行了。”闻渡突然贼兮兮一笑,从桌子上跳下来,道,“走,我们去姓苏的房间一趟。”
文蘅没有心力陪着他大半夜瞎胡闹,但她又不能直接拒绝,只好迈着虚弱的脚步,晃晃悠悠走到他身边。
当然,三分真,七分装。
闻渡看着她面白如纸、跟个游魂一样走过来,颇为不自在地伸手抵住她的肩头,道:“算了算了,快算了吧!你回去躺着,我自己去。”
“可我……”她想说她一个人,没有自保方法,不敢落单,以此为借口再蹭他一点灵力。
闻渡像是看穿她的顾虑,从乾坤袋掏出一只冒着黑气的偃人,放在门边,道:“有它在,没人能进来。”
这种偃人文蘅不陌生,当初闻渡放出来血洗徐家的就是这东西,记忆里它被叫做“煞偃”,闻渡到处搜集生魂里的恶念,就是为了做它。
她上下打量这只煞偃,它周身由棕褐色木头制成,但机括分得十分精细,是以活动起来的灵敏与活人无异。
就是……
文蘅突然确切感受到闻渡这人没什么审美,煞偃的脑袋就是一颗削得椭圆的木头球,上面凿了两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在这寂静无光的深夜里,文蘅与之对视,视出满背冷汗。
她蜷在床上,将被子蒙过头顶,像小时候听完楼里的姊姊讲罢鬼故事后一样,将被子当做邪鬼不侵的屏障。
不知道硬着头皮熬了多久,门窗轻轻翻动,煞偃无动于衷。她从被窝支起一条缝看去,闻渡拎着个大包袱满载而归。
文蘅:……
“公子这是……?”
闻渡把包袱放在桌上摊开,开口道:“姓苏的屋里好东西不少,你捡捡看有什么能用,明天挂身上在梁姑娘面前晃,看她什么反应。”
“苏寄鹤莫名失踪,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我,翌日我又戴了满身他的东西招摇逛市……公子,梁姑娘会不会吃味我不知道,官府一定会把我当杀人劫财的嫌犯抓起来的。”文蘅哀怨道。
闻渡嬉皮笑脸道:“那你就和我一块儿蹲大牢,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公子,男囚女囚不在一块儿。”
“哦对对,我忘了。”闻渡应是,低头随意翻拣出一只玉佩,丢给文蘅,“就戴这个吧。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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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心戴,苏寄鹤失踪的事我来善后。”
文蘅拿起掉在被面上的玉佩,入手温润,成色极佳,配着的穗子褪了色,似是佩了很久的旧物。
她妥帖收好,闻渡也随意拢了拢桌上放着的东西,转头对她道:“你睡吧,不用等我。”
说罢,便又翻窗离开。
文蘅当真没有等他,今晚费心劳力,她早已筋疲力尽,于是被子拉上身,沉沉睡过去。
这觉睡得很轻,大抵是因今晚面临两次危及性命的危险,她身上的警惕并未完全松懈,感知到被子被人扯动的时候,她立马睁开了眼睛。
闻渡已经解了外袍,身着轻薄的寝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见她突然睁眼,闻渡愣了一下,旋即继续上床的动作,膝盖压上床,掀开她的被子:“干嘛?不让我上床啊?”
文蘅沉默往床内侧挪了挪,腾出来一半的位置,被子也老老实实让给他。
这回闻渡没再找嫌冷的理由,十分自然地与她躺在了同一条被子下,文蘅也默契地没有提起此事,除却被他从屋外带进来的凉气冻得瑟缩了一下,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闻渡侧躺过来,面对着她。月色从窗纸渗进来,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更没血色。闻渡由侧躺改为俯趴,依旧侧着脑袋打量她,末了,嘀咕道:“瞧你骨头一小把,人也不健壮,怎么能一个人把高你那么多的男人给弄死,真了不起。以后再容你长一长,你是不是连我都能杀了?”
文蘅一时半会儿攒不起睡意,又被他的视线和这番话弄得头皮发麻,她侧过身来看他,缓缓道:“运气好罢了,公子,我有什么反抗手段,你在浮生境时,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闻渡想了想她那会儿的困兽犹斗,笑了笑,说出口的话并不如她所期望那般看轻她:“那可不一定,你身上不缺狠劲儿,若你与旁人一般修习术法,你的能力绝不在徐家那群人之下。”
文蘅想起自己因错过最佳年岁而难以疏通的灵脉,难免悲从心起。她不想将自己的思绪沉溺在这种没有用的悲伤中,于是自己找了个话题,道:“公子如何打算遮掩苏寄鹤的事?”
闻渡听了这个问题,粲然一笑,贼兮兮道:“我把梁家抄了。”
“什么?”文蘅疑心是自己耳朵出现幻觉了。
“摸去他家库房,把值钱的拿走不少。苏寄鹤房间方才不是被我搬空了吗?明日天亮,梁家的人发现失窃,只会觉得是苏寄鹤卷钱跑路,你只要咬死说昨天他和你从后门回来,这之后他去干什么你一无所知,绝对没事!”
文蘅听罢沉默好久,不知道该赞他脑袋转得快,还是这种事没少干,故而如此得心应手。
思索间,闻渡像一张大饼,翻个面仰躺,闭上眼,咕哝道:“好了,睡吧。”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天明时,闻渡已经离开了,他留在房里的煞偃静静坐在门边。看她起身洗漱穿衣,煞偃动作灵活地缩成很小的一只,爬进床底藏好。
而当她穿戴整齐打开门后,桌上放置的、已经修好的乌睢振翅起飞,停在了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