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再往里走,就到了吕州市自然博物馆的动物标本展区。
几只原本应该栩栩如生的猛禽标本,眼珠失去了光泽,羽毛大面积脱落。
有些地方甚至被虫子蛀出了一个个指头大小的孔洞,露出了里面用来填充的泛黄棉絮。
整个展陈区域拥挤不堪,导览牌字迹斑驳。
许多展柜的标签甚至还是用双面胶随意粘在一旁的墙壁上,边角已经翘起。
这里没有任何数字化的互动体验,更看不出半分对文化的敬畏与传承。
周毅没有怒吼,也没有进行任何的批评,但旁边的程度已经是不寒而栗了。
程度知道周毅的心里压着火,胡洋珉那些人……肯定是要遭殃的。
所以,程度对后面的行程做了一些调整,没有再让周毅看到那种满目疮痍的情况了。
他也是想让周毅好好放松心情,别到时候把心里的怒火给发泄在自己的身上。
为此,程度还特意把晚餐安排在了吕州大饭店,就希望周毅能够吃上一顿开心的饭。
结果,这吕州大酒店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让周毅亲眼见证了一场精彩的宰客戏码。
一份递给熟人的平价菜单,一份专门针对外地口音游客的昂贵特别推荐单……
这种双轨制、阴阳菜单的把戏,明晃晃地在吕州的高级饭店里面上演。
这一天走下来,吕州的华丽外衣被无情地层层剥开,暴露出内里爬满的虱子。
生态破坏、基建瘫痪、文化敷衍、商业欺诈……
这些问题细碎却致命,就如同一张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缠绕在这座城市的命脉之上。
任何一个问题单拎出来,都足够处理一批人,但它们又太杂乱、太零碎。
传统的行政审批可能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有所触及,且无法对高层形成足够的震慑。
周毅心想,自己需要一把更快的刀。
于是,当周毅结束了一天的巡视,回到自己下榻的酒店之后。
他的意识沉入深处,呼出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系统面板在虚空中展开,散发着幽蓝的光泽。
周毅结合今日在吕州所看到的一切,检索着当前的政绩点和能够利用的工具,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爆破点来彻底撕开这张沉闷的网。
片刻后,周毅的目光锁定在了一项需要兑换的方案上。
【《全媒体暗访质询类电视栏目——问政汉东》策划案】
随着周毅成功兑换《问政汉东》的策划案,他的脑海瞬间涌入了无数详细的文件、节目流程、质询技巧以及后期监督闭环的实施细则。
这档节目的核心逻辑极其简单粗暴,就是暗访抓痛点,现场逼回应,电视直播公开处刑,以及不留情面的回头看。
这个节目如果落在吕州,绝对是一枚重磅炸弹。
它不仅能够将吕州那些千疮百孔的民生问题推向全省、甚至全国的聚光灯下,更是能够借群众与媒体之手,对那些不作为的官员形成极具破坏性的政治施压。
但问题在于……
这把刀太锋利,握刀的人必须要手稳心定,不能有任何对官场的畏惧。
如果让汉东省本地那几位早就被驯化成温室花朵的新闻主播来做,势必会变成和稀泥的调解大会。
周毅靠在沙发上,精心地思索着,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人选。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了他的脑海。
杜长风,龙国电视总台的金牌记者。
时至今日,周毅都还能想起自己当初接受杜长风专访时的情景。
在汉东省委大楼里,杜长风作为被汉东省委邀请来采访周毅的官媒记者,完全没有按照预先设定的剧本来。
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指周毅那些政策的痛点与风险,甚至多次试图撕开周毅那层完美无缺的人设。
在周毅看来,杜长风不是有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而是拥有尚未被磨平棱角的职业道德。
杜长风心中尚存着新闻人的锋芒与热血,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正是这档栏目最完美的主持人选。
主意已定,周毅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九点半。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应该休息的时间。
但周毅可不管时间的早晚,直接拨通了刘震东的电话。
当初,周毅在汉东省委大楼接受杜长风专访的事情就是刘震东一手张罗的,现在由他来当这个联络媒体的联系人也是顺理成章的。
刘震东是被电话吵醒的,他人都还在汉东军区医院住着,腰伤还没有好全。
好不容易才忘却疼痛睡下,结果就被催命的电话铃声给吵醒了。
这让刘震东如何不生气?
可当他看到来电显示是‘周毅’之后,硬生生把骂人的话给咽了回去。
刘震东让旁边守着的护工帮自己把床给摇起来,稍稍调整呼吸和表情才接通了周毅的电话。
“周老,晚上好啊。”
刘震东的语气里饱含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将那种下级面对上级时的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震东同志啊,我没有打扰到你休息吧。”周毅轻叹了一声,“我刚把今天在吕州的调研报告梳理完,有一些个人的粗浅想法,不吐不快啊。”
“不打扰,不打扰。”刘震东轻咳了一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经一些,“周老,我这也正看着省里的几份文件呢。您在吕州有什么指示,但说无妨,我一定洗耳恭听。”
周毅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震东啊,我本来是来吕州进行周末游的,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触目惊心啊。”
“老旧小区的污水常年外溢无人修,花重金打造的博物馆成了虫蛀的仓库,还有那些饭店里的阴阳菜单,仗着几分势力就敢对老百姓张开血盆大口……”
当周毅将自己白天的所见所闻说出来之后,刘震东脸上的笑容是荡然无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