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清晨，按照周毅此前的吩咐，程度早早地便开车到了周毅下榻的酒店。
为了让周毅对吕州有更加全面的了解，更加深入地体会吕州特色……
程度几乎是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就为了把吕州底下的满目疮痍给翻出来。
今天的行程被排得很满，从月牙湖风景区到老旧的小区，再到市级自然博物馆，一条路线规划得十分有针对性。
程度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日程安排，手目光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坐在后座上的周毅。
周毅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即便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足以让程度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周老，”程度轻咳了一声，“月牙湖那边已经到了。昨晚听说有什么节目拍摄，我担心现场环境……”
程度话未说完，周毅便果断地给出了决定。
“下去看看。”
车门推开，热浪夹杂着一股难以言状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月牙湖本是吕州极负盛名的生态景区，湖水清澈，栈道蜿蜒。
然而，此刻呈现在周毅眼前的，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破败景象。
经过一整晚的综艺节目录制和剧烈的狂欢，宽敞的湖畔广场上犹如被洗劫过一般。
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吃剩的快餐盒、踩瘪的矿泉水瓶散落一地，油污顺着地砖的缝隙缓慢流淌。
几只无头苍蝇在垃圾堆上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远处，好几个环卫工人正佝偻着腰，满脸愁容地挥舞着竹扫帚进行清理复原工作。
周毅站在栈道的入口，微微蹙起了眉。
他的目光从那些忙碌且无奈的环卫工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远处那原本应该用来点缀风景，如今却挂着破布条的景观灯柱上。
“这就是他们嘴里引以为傲的文旅名片吗？”
“一场盛世狂欢的代价就是要牺牲原本的生态与体面，让这些底层的劳动者来为他们买单。”
“看来，吕州的某些同志只把眼光局限在小钱小米上面，根本没有心思去算关乎吕州全局生态账和民生账啊。”
程度光是听着周毅的评价，额头就有些微微冒汗了，甚至腿都有些软了。
但好在，他程度并不是负责这一块的工作，而是陪着周毅来发现问题的好同志。
“周老所言极是，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确实伤了根本。这样满目疮痍的景象要是传出去了，损害的还是我们吕州整体的对外形象啊。”
周毅并未再多言，只是在湖边停留了片刻，便朝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吕州月牙湖环境的脏乱差不过就是个开胃菜，随后的几个小时里，程度又带着周毅转战了好几个地方。
那些掩盖在‘高速发展’下的溃疡，永远在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也是让周毅窥探了一二。
临近中午的时候，周毅又在程度的刻意安排下，走进了一片位于吕州老城区深处的老旧居民楼群。
这里距离市中心繁华的CBD不过隔着两条街道，却仿佛被时间的洪流遗忘在了上个世纪。
逼仄的巷道两侧，墙皮早已斑驳脱落，裸露出灰黑色的砖块。
更为严重的是，周毅刚走到小区入口，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便直冲脑门。
沿着狭窄的过道前行，只见好几处下水道井盖边缘正往外溢着乌黑粘稠的污水。
浑浊的液体顺着地势低洼处蔓延，形成了一个个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水洼。
小区里的老人们拿着蒲扇坐在高处的台阶上，不住地摇头叹息。
周毅站在距离水洼三四米的位置，眉头深深地锁起：“小程，这条排污管大半年都没修好了吧？”
程度点了点头，赶忙答道：“周老，这片区域划在旧城改造的边缘，资金似乎一直没能落实到位。下水道的问题反映过无数次，也仅仅是过来抽一下水，治标不治本。”
“听说……”程度刻意拉长了音调，小心翼翼地说道，“好像是吕州市财政拿不出修缮的资金，这里的问题就一直搁置下去了。”
“大半年的时间啊……”
周毅紧皱着眉头，冷声继续说道。
“如果这种问题发生在那些人的家门口，不知道是不是也能拖上大半年都解决不了。”
“这种关系到老百姓日常起居，甚至是基本生存环境的事情，竟然能被吕州的领导班子搁置至此，真是让人开眼界。”
“小程啊，你说……这是因为吕州财政没钱，还是有些同志的心里，根本就没有装着这些老百姓？”
程度本是为了拉仇恨才带周毅到这里来的，但现在感受到周毅身上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真实威压，程度也不免胆战心惊了起来。
“这……这是地方执政理念出现了严重的偏差，是不作为，也是乱作为。”程度赶紧低下头表态，“周老，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回去一定……”
“小程，你什么都不用做。”
周毅打断了程度的话，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冒着气泡的污水口，转身走向路边的轿车。
“换个地方，吃完午饭就去吕州市自然博物馆。我倒是要看看吕州用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精神文明建设，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吕州市自然博物馆外表看着气势宏伟，几根汉白玉的罗马柱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底蕴。
可一旦跨入那扇大门，却仿佛步入了一座被人遗弃的地下仓库。
宽阔的大厅里连中央空调都没舍得全开，空气中弥漫着好似是陈腐的味道。
周毅环视四周，最后在一处恐龙化石展柜前停下了脚步。
防弹玻璃上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隐约还能看到几个月前小孩手印的痕迹。
展柜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几根用于支撑化石的钢骨架已经生了锈。
而那被标榜为镇馆之宝的化石标本，边缘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风化剥落，骨屑像细沙一样落在展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