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友谊路交叉口的警戒线前，几盏高功率的探照灯将八车道的柏油马路照得亮如白昼。
红白相间的路障一字排开，几名交警正挥汗如雨地指挥着被拦下的社会车辆绕行。
刺眼的警灯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将车厢内的光线切割得忽明忽暗。
“小程啊，这条主干道是去吕州城西的必经之路吧。为了一个节目录制，搞这么大阵仗的临时交通管制……”周毅微微皱眉，“大概需要持续多长时间？总不能让老百姓大半夜的连个回家的路都摸不着。”
程度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为难。
“周老，您这话说得太在理了。据我了解的情况，前面这段路和月牙湖周边的核心区域都已经交通管制了，至少还得持续五个小时左右。”
“我们吕州今天举办汉东足联球赛联赛，那些明星刚才也去看了。我估摸着，他们这会儿正扎堆往月牙湖赶呢，还得回去月牙湖继续录制夜景。”
说到这里，程度停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毅的神色，接着补充道。
“其实昨天晚上市里紧急调度的时候，我也是向上面提过建议。我说月牙湖风景区临时清退游客，就已经算是我们地方上给予最大的配合了，外围的道路实在没必要全部封死。可……”
程度刻意拉长了尾音，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抹苦笑。
“周老，吕州文旅局和节目组那边的态度都很坚决。”程度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副受制于人的模样，“他们说，这次来吕州的这几个明星有很高的知名度，粉丝群体庞大。”
“如果不做严密的物理隔离，稍有不慎引发群众的集体围观，很容易发生不可控的安全事件。我们做公安的，安全这根弦时刻得绷紧。”
“要是真的出了安全事故，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何况，我才刚刚调到吕州，说话不管用。最后，也只能服从整体安排。”
周毅听着程度的抱怨，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车窗外的景象。
一个被拦下的出租车司机正探出头来，满脸急躁地跟工作人员争论着什么。
虽然周毅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声音，但从出租车司机那激烈的肢体动作，就能感受到底层劳动者被打乱生计后的焦躁。
“为了宣传文旅资源，吸引更多的游客来吕州，地方上适度地做一些配合……”周毅顿了顿，给这件事情定了性，“初衷是可以理解的。”
“但提供这么大规模的人力和物力支持，把半个城市的交通都搭进去了，这背后的隐形社会成本可是不低。”
“小程，我听来听去，觉得你这说话总是差了点什么。”周毅笑了笑，“你这遮遮掩掩的，该不会吕州还要额外给这个节目组提供资金方面的扶持吧？”
当周毅把问题抛出来之后，程度的心里总算是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可当程度回头看向的周毅的时候，眼神却微微闪躲了起来。
程度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权衡该不该说。
“周老，这个嘛……”程度沉吟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周老，这一块的具体工作并不是我负责的。这主要是我们局长胡洋珉同志，亲自跟文旅局那边进行对接和统筹的。”
“不过，前两天开碰头会核对安保账目的时候，我依稀好像听下面负责对接的同志提了一嘴。说是这个节目组来吕州录制节目是吕州的荣幸，吕州作为联合出品方，文旅局那边好像是要给出两千万的资金支持。”
说到这，程度自己先轻笑了一声，然后才摇着头继续说道：“周老，您听听就行。我估计也是底下的同志瞎传的。”
“两千万……这数字听着就有点太夸张了。多半是我这脑子记岔了，或者是他们多报了一个零。周老，您听听就好了。”
正说着呢，前方的路就已经让出来了，程度便在交警地指挥下掉头。
车辆再次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周毅静静地看着程度的后脑勺，虽然他看不到程度的神色，但程度心里想什么……周毅的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程度是特意放弃了原本更快捷的辅路，偏偏要带周毅走这条注定会被封死的主干道。
然后，程度又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极其精准地抛出了‘胡洋珉’、‘两千万’、‘吕州文旅局’这些极具爆破力的字眼。
程度怎么会把路给记错了呢？
他明明就是把吕州的路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等着周毅出手好好治理吕州的乱象呢。
水至清则无鱼。
周毅并不反感程度这种投机取巧的行为，这反倒是给周毅省去了不少调查取证的时间，让他能在短时间掌握到更多的消息。
“两千万……”周毅抿了抿唇，悠悠地说道，“这可绝对不是一笔小数字，不能够全部都投给节目组了吧？”
程度笑了笑，打了个哈哈：“周老，我真的对具体情况不了解。等到了目的地之后，我再详细问一问，好吗？”
“小程啊，你也不是第一天参与工作了。何况你的职业天生就是需要具有严谨性的，向来是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最重事实。”
周毅笑了笑，继续说道：“这么庞大的一个数字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看，应该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坊间传言吧？”
程度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僵了一下，知晓周毅已经把自己的那些小心思给看明白了。
在周毅这种级别的大员面前玩弄心眼，风险极高。
但也正是这种被一眼看穿的压迫感，让程度更加确信自己这把注押对了。
“周老，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的这双慧眼。”程度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确实知道那么一点点，但其实也是凑巧。”
“前几天，我在内部网络调阅安保相关的背景资料时，无意中扫了一眼那个项目的中标文件。上面的金额，确确实实写着两千万元整。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