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珠嘴角微撇,从鼻间长沉一口气,睨他一眼,“本姑娘的腰带。”
夏含章登时如临大敌,手下一抖几欲把这东西扔了出去,面上满是赧然之色,把手中腰带递予银珠,道:“姑娘,实在抱歉,我,我并非有意为之……”
宋问慈一边憋着笑,一边端详着银珠手臂上早已被包扎好了的伤口,“世子当庆幸我们银珠穿得厚,腰带掉了也不过顺带扯掉件裘衣,否则你可算是摊上事儿了。”
调侃过后,她问道:“可还疼?”
银珠摇摇头,接过夏含章递来的腰带,本该恼羞的情绪一时间又被羞愧之情冲淡,她抿了抿唇,敛眸道:“我真没用,若非我半点功夫不会,也不至于连累大人……还有世子殿下。”
宋问慈笑道:“何人生下来便是能文会武的?若你想学,自然有的是机会学,说不定几年后便是叱刹风云的侠女了。”
夏含章正也要宽慰几句,却忽地喉间一痒,咳嗽不止,这一咳更是牵动了腰间的伤口,令他疼得冷汗直冒。
“世子,你虽未被伤及五脏,但伤口略深,须好生修养几日。”宋问慈抬眼说道。
夏含章轻点头,正欲掀起衣袍查看伤势,却被旁侧的银珠一把拦住,只听她道:“世子殿下,莫要再动了,伤口已经给你包扎好了。”
闻言,夏含章脸上又是红晕渐起,瞥了眼银珠,“可是你帮我包扎的?”
“说什么呢,世子殿下莫不是晕糊涂了。”银珠皱起眉头,手指车舆外面,“阿元给你包的。”
外头的阿元闻声应道:“怎么样世子殿下,咱手艺还行罢!以前咱是放牛的,牛腿折了咱就给唰唰一包,又快又好,诶,那牛就跟没事儿一样,还能继续走嘞!”
这下连碎雪都没憋住,笑得肩头颤抖不已。
夏含章面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只佯装忙碌,低头擦拭起了手旁的剑鞘。
经此打趣,众人方才命悬险境的后怕之感也略散去了几分。
宋问慈先开口道:“多谢世子出手相救。”
夏含章含笑摇了摇头,想到自己非要拖着人家身手不凡的宋问慈离开,便觉得有些窘迫,道:“哪里,反倒是我自以为是了,我原以为宋大人与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无异。”
宋问慈眼色有些复杂地瞧了他一眼,她方才故意不出手分明是在试探,看他作何反应,以便辨其心性,分清敌友,他连这居然也看不出。
此番下来,她只觉得这人略有些单纯,虽说远不至于蠢笨,大体也称得上机敏。
但与太后惠王这些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人打交道久了,夏含章显得好似不加粉饰的旷野草木,风一吹它便动,但那种晃动不至于撼动了根基,生长依旧随己性情。
俗话来讲,便是太过刚直,这种人若是命好,便是余生无虞,但大多时候,这份纯良性情很难不被人利用。
正如其父嘉平侯一般。
十五年前,定远侯之所以能破宫门而入,自有其兵力雄厚的缘故,但更多的则是平京城内外,人人都为自己留了三分退路,自然不会真拼尽了身家性命。
可唯有嘉平侯未留半点私心,拼上鹰锋军的全部家底护皇室周全。
结果可想而知,一场血流成河的叛乱过后,平京城内又得安稳盛世,门户大开,商贸兴旺,连临湖的榕树都依旧茂盛,只是少了那曾令人闻风丧胆的鹰锋军。
而一同留在了那个血光四溅的黑夜里的,还有她的娘亲。
她眸色一敛,按捺下牵动而起的心绪,转而问道:“世子殿下出城门后意欲让走子荆道,可是早已知晓武关道有人埋伏?”
一码归一码,纵然他出手相助,但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她自不会允许被人算计得不明不白。
闻言,夏含章身子一滞,素来明朗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宋大人,这子荆道不似武关道险峻,虽路远但却是许多贵胄官宦南下的首选……”
宋问慈点头,“的确。可你知道么世子殿下,你着实不擅长掩饰。”
“出城前你故意弄坏车辇轱辘,只为能够顺理成章地与我们同乘一辆车马。而未等我们行入武关道,你就已经手握剑鞘,一副随时准备应险的模样。”
她眉梢含笑,倾身向前,停在了两尺外的距离,好整以暇地瞧着夏含章逐渐慌乱的神色。
“你知道有人欲路上行刺,但你不想我们丧命,世子殿下能告诉臣为何么?”
此言一出,银珠和碎雪纷纷朝他看去,目光里多了份审视和警惕的意味。
夏含章敛了敛神色,长出一口气,道:“宋大人,我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若你死了,结亲一事便要泡汤,鹰锋军再难重建。”
“不,”宋问慈唇角上扬,笑若温和无害的静潭,却于深底暗流汹涌,噬人于无形,“即便我死了,太后依然会不会放弃鹰锋军这步棋,你依旧能等到它重振昔日辉煌的那日。世子殿下,臣说过了,你不擅长说谎。”
夏含章攥紧拳头,抬眼看向她,似是想把她看穿一般,“宋大人,你知道是何人意欲刺杀你。”
他话间不带疑问。
“当然,”宋问慈挑眉,开陈布公道,“所以你是惠王的人。”
夏含章沉默不语。
“啧,当真是唏嘘。”宋问慈笑意攀上眼梢,“你原以为同我们乘同一辆马车,他便有可能会因担心误伤你而放弃刺杀。”
“可他还是下令行动了,甚至安排了更多的人手。他不知道我会武,若杀我,无需这么多人。”
她声音既轻又慢,划过耳畔仿若因风而起的叶片,看似平和却锋利如刃,却直刺人痛处:
“他想杀了你。”
夏含章袖口的拳紧了又紧,他胸口起伏,抿唇不语。
须臾间又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重整呼吸,正色道:“宋大人,你说得不错。我不想让这场刺杀得逞没有旁的缘由,只因我不愿无辜之人丧命,就算换作是旁人,我亦会阻止。”
宋问慈倒是怔了一息,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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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无辜?你是在说我么?”
“你说人都有私心,同样,人也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夏含章凝眸看她,“你既心寄苍生,我便认定了你坐得了这位子,哪怕你是宋家人。”
他这话说得极赤诚,无半点矫饰与奉承的意味。
对上那双灿若朝阳般的眼眸,宋问慈竟一时间觉得有些惭愧。
既有几番揣测试探他人的企图,到头来却发现确是个实诚得不能再实诚的实心人的无奈,亦有自觉配不上“心寄苍生”这般评价的别扭。
“你可曾想过,此番你选择救我,便是要与他站在对立面上。”
夏含章低眸,似乎不太情愿接受这个事实,意欲反驳些什么寻得一丝宽慰,却左右蹦不出一个屁来。
他想说惠王并非睚眦必报,不辨是非之人,但今日刺客来得如此之多,辩解的说辞到底难以开口。
得知太后有意让他与宋问慈结亲,惠王脸色难看至极,将宋菱这一名讳在唇齿间咬碎了又狠狠地吐出。
他们意见不合,他觉得借太后之后重振鹰锋军正是个机会。而惠王却不以为然,深觉他在往火坑里跳,届时别说是他了,就连整个鹰锋军都得是宋家的囊中之物。
他不大能想得明白,毕竟他对鹰锋军的忠诚有十足的把握。
惠王却说:“可你信不信,宋问慈此人惯会玩弄人心,她有一万个法子把鹰锋军收入麾下。”
他还说:“宋问慈是个祸害,得死。”
在此之前,他与宋问慈的交集不算多,只偶尔在早朝上碰到,颔首行礼便各别两宽。
她的名声向来两级分明,崇敬她的百姓称颂她爱民如子,乐善好施,而朝廷上下却鲜少有官宦不在背后嚼舌她城府难窥,笑里藏刀。
但父亲说,了解一人不可只听旁人的闲言碎语,要靠自己去分辨,也不要听他说什么话,要瞧做什么事。
他并非愚善之人,手上亦沾满不少鲜血。
但他那日站在阁楼之上,看到木匠将她的题字小心翼翼地裱起来,挂在门框上,喜不自胜地朝街坊领居炫耀着。
他听到木匠铺子的孩子说,长大以后要当宋大人那样的人。
孩子爹娘笑弯了眼,抚摸着小孩的脑袋,又一下一下砸起了木头。
声音钝响,将他砸进纷乱的思绪里,他想他大抵还是不希望这般的人死在暗箭之下。
但惠王笃定了的事情,他百般劝阻亦无果,反倒招致了他的怒气。
惠王欲除她而后快,这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毕竟皇室恐宋家干政日久,恨不得将其连根拔掉,使皇权重盛。
但一夜未眠之后,他还是无法放任这场精心布置、静候猎物的死局发生在自己身旁。
既非出于儿女情爱,亦非源自恻隐之心,他只是在想。
车轮碾过了几颗石子,引得车舆一阵颠簸,牵引伤口,夏含章闷哼一声。
仍是问出那句:“宋问慈,你的私心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