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是临近武关道岔口,夏含章便愈发难掩脸上的不安心绪,时不时掀起车帘向外看去。
宋问慈闭目养神着,虽能听到他手中动作,却并未理睬。
反倒是银珠自打上车前就盯上了这个在她看来意图不轨的世子,他此番动作在她眼里更是可疑怪异,轻咳了一声道:“世子殿下可是在找甚?”
夏含章抻着帘子的手一顿,扭头含笑,“无他,我只是数年未离京,瞧见路上稀奇罢了。”
“那世子可有瞧见南飞的大雁?”宋问慈睁开眼瞧他,“它们这一路上可谓艰险,上有骤降大雪,后有鹰隼追猎,活下来的不足七成。”
她淡笑尔尔,神色无异,却直教夏含章心下一沉。
他几番思量正欲开口,一根箭镞猝然射入车舆内,钉在离宋问慈胸口处不足两寸的墙上。
变故骤生,几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远处箭弩又动,夏含章已大跨步冲出车辇,抽出腰间剑鞘里的长剑拦下数根直直逼来的利箭。
武关道地势低陷,两侧尽数是高达三层楼高的陡山巨木,最适合埋伏于高处将过路人马一网打尽。
利箭像是用不完一般,从四面八方射向马车内,碎雪忙打开坐褥下的暗柜,抄起长剑亦往外冲去,同夏含章一左一右斩断射来的箭雨。
马车外噼里啪啦刀剑声不绝于耳,而马车内即便那根箭差点要了宋问慈的性命,她亦纹丝未动,似未闻般静坐着,神色淡然如常。
银珠又急又怕,自己没点功夫,怕贸然逃出马车被人射成了马蜂窝,攥着宋问慈衣袖的手瑟瑟发抖,“大人,可是何人要杀我们?现下怎么办?”
宋问慈安抚道:“无碍,你只需待在这里便无性命之忧。”
她伸手握住钉在车舆上的箭杆,用力扯下,端详着尖锐的箭头,三棱形状,涂有乌头之毒,若这一箭真射入了她体内,定叫她一炷香内五脏衰竭而亡。
想来这射箭之人抱着必要置她于死地的决心。
她出声提醒外面两人道:“箭头有毒,避开要害。”
“是,大人!”
碎雪应声道,她身手敏捷,即便利箭多得好似骤降的冰雹,亦游刃有余,身形轻快地在其间穿梭着,空隙间还不忘抬头寻觅着躲在高处的刺客方位。
一旁的夏含章身手同样不凡,站立在马车顶上挥舞着长剑,来回挡下几番攻势。
许是见这般下去取不得几人性命,掩身于树干后的黑衣刺客尽数顺着山壁滑下,手持刀剑迅速向几人冲来。
碎雪挥剑劈断来人的剑刃,又转身直抹意欲冲入车舆内另一人的脖颈,鲜血喷涌,溅落到银珠颊侧,惊得她身子一抖。
乌泱泱一群黑衣刺客将马车团团围住,看上去足足有二三十人,皆训练有素,身手极好。饶是碎雪和夏含章两人拼命抵抗,仍难以招架住如此多人的攻势。
眼见又一刺客靠近马车,手持利剑几欲要刺入宋问慈心口处,夏含章眼疾手快地挑掉他的剑柄,一招毙命。
他上前抓住宋问慈的手腕,眉头紧皱,急促道:“快走!往西三公里有一驿站,你带着你的侍女且往那里逃,这里有我!”
宋问慈垂眸瞧了眼方才仅差一寸便可杀了她的刺客,他此刻倒地瞠目,口吐鲜血不止。
夏含章救了她。
她轻笑了下,带着几分潜藏深底里的诡谲。
看来她赌对了,和太后那盘棋赌对了。
和这场刺杀的幕后黑手也赌对了。
旁侧刀光剑影不绝,几人性命难保,此情此景之下,夏含章见她还能笑出来,不禁压着火气急切呵道:“你疯了?!现下还能笑得出来?!快走!!”
“走?”宋问慈掰开他愈发用力的手掌,笑意更甚,“既然世子选择了救我,那便看好了。”
“我宋问慈可不是弃友于不顾,苟且偷生之人。”
“你……”
夏含章刚想劝阻,却见不知何时她已握紧刀柄,一左一右,拔刀而出,大步冲出马车,与几个黑衣刺客厮打起来。
招式罕见诡谲,却直逼要害,刀刀封喉,几息间便取了几人性命。
这身手把马车里的银珠看得瞠目结舌,又想起自己说要保护大人的话,一时间面上泛羞。
旁的刺客见主上钦点的人头大喇喇地立在车旁,当下放弃继续与碎雪缠斗,纷纷围作一团,将宋问慈前后路严严实实地挡住,提刀刺来。
她却好似身后长眼一般,弯腰躲过致命一剑,抬腿将那人剑柄踢飞,右手持刀挡住旁侧来的杀剑,左手刺入腰腹顷刻间致其毙命。
虽被数十人围攻,宋问慈亦应付得游刃有余,双手持刀,刀刃翻飞好似游龙。
夏含章先是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持剑加入战局,三人皆身手不俗,须臾功夫便将刺客击杀大半。
“都别动!否则我杀了她!”
眼看几人颇有安然脱身之相,一直躲在高处伺机而动的一黑衣刺客趁几人打斗之际,迅速钻进马车钳住银珠,刀顶脖颈,厉声呵道。
缠斗骤然因这变故停了下来。
宋问慈只得放下了手中双刃,沉了脸色,眸间淬寒地死死盯着他。
见真有效果,黑衣人奸笑更甚,高声道:“宋大人不是向来菩萨心肠么?你可愿以你的命来换她的命?”
银珠整个身子颤抖不已,脖颈间凉意刺骨,她死死闭上眼,不敢动弹分毫,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上次诏狱自己被剑抵喉的场景,心下又酸又怕。
她不自觉地要流泪,听了身后桎梏之人这话,却拼死憋住,猛地睁开眼,抑着颤音道:“大人,别管我!我不怕死!”
黑衣人见她多嘴,当即给她手臂处来了一刀,冷声道:“放下刀,走过来。”
鲜血瞬间浸湿莹黄色的裘衣,银珠痛得几欲惨叫,却又死死咬住下唇,只闷声冷哼着,额间浸满了冷汗。
宋问慈紧咬着后槽牙,唇角绷得发紧,在数把刀剑直指自己的境况下,当真手腕一动,双刀掷地,她冷言道:“我过去,你别动她。”
夏含章拧眉审视着周围一众黑衣刺客,见旁侧的宋问慈真步步前进,主动送死,心下一紧。
几欲趁其不备冲上前取那黑衣人性命,却急中生错,剑落有偏,叫其他黑衣人的剑刃刺中腰侧。
他吃痛“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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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紧紧按住喷血的伤口。
宋问慈转头看去,眉头微蹙,“要紧么?可伤及要害?”
“无碍。”夏含章咬紧牙关,气声道。
不远处的黑衣人早已失去了耐性,面上戾气更重,横在银珠面前的刀刃也更进了毫厘,“宋大人,我可没闲情看你侬我侬的戏,过来!”
宋问慈正欲上前,身后高崖处却忽地传来一道箭镞出弓的短促声音,再眨眼,那挟持银珠的黑衣人额头上便被射穿出一个血窟窿,身子一僵,倒地而亡。
接过眼泪鼻涕横流、扑进自己怀里的银珠,宋问慈转头,寻着箭响仰视而去。
只见身着盔甲的韩霜手持弓弩伫立高处,迎上她的目光,露出一个多少有些僵硬的笑容,举起手招呼道:“宋大人,又见面了,别来无恙。”
宋问慈颔首,“多谢。”
夏含章亦忍痛抬头看去,一眼便认出来人是金吾卫统领。
他垂下头,心下不解缘何身为陛下心腹的他会现身此处。
但此间恶战还未了结,他无暇再多思量,便强忍着剧痛挥剑上前,同几个黑衣人继续缠斗起来。
宋问慈将银珠交由碎雪安护,拿起地上的双刀加入混战。
而韩霜则在高处时不时将一根致命的利箭射入意欲偷袭的黑衣人头颅之中。
身上或有盔甲护体,额前却少有遮蔽,取人首级多直射眉心,这是常年在战场厮杀之人才会留下的习惯。
不过半柱香功夫,狭道上便躺满了黑衣刺客的尸首,等宋问慈再抬头看去的时候,韩霜早已离去,没多言半句。
她抬手拭去脸颊上沾到的血污,蓦然觉得好笑,便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一旁刚忍痛结束乱战的夏含章侧头瞧见她这幅模样,更是笃定了心中对宋御史有病的猜测,他摇了摇头,又轻叹了口气。
算了,大抵她们宋家人都是这样。
人都说侄女像姑姑,这宋问慈确实有几分像宋菱,不过也不太像,毕竟若是宋菱,可不会舍身救一个婢女。
他这般想着,思绪更是愈飘愈远。
那韩霜定然是奉陛下旨意前来,可自然不是为了护他的命,那便是宋问慈的命?可他们二人势如水火,又怎会见难相助?
难不成当真是陛下有意拉拢他?
陛下手中确有鹰锋军令牌,但鹰锋军旧部向来认人不认牌,若他也有意重振鹰锋军,确实离不开他。
夏含章脑袋昏沉得很,还不忘左右思量着。
想着想着,却只觉眼前层层白雾升起,而后便是一片漆黑。
身体虚软,他下意识伸手一抓,却是轻飘飘的,抓了半天也抓不住。
倒下前,他听到耳畔有女子的声音,“世子殿下!你扯到我腰带了!”
再睁开眼时,夏含章发现他已身在颠簸的马车里,而一旁的银珠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又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发作,只得嗔怨道:“世子殿下可是醒了?”
夏含章正欲应声,却见自己手中紧紧攥着一条浅黄色的女式腰带,瞬间呆滞。
他耳根骤红,嘴张了又张,“这,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