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待宋问慈张口回应,刑房的石板门便被人推开,身着深紫色暗花缎棉袍的太后步履沉缓地踏进来,闻见刺鼻的血腥味不适地蹙眉,目光环视一周,落在刑架上的两人身上。
她先是瞧了眼面色涨红,直着脖颈呜咽不止的宋郡生,眸色一敛。
而后目光落至面容憔悴,浑身浸血的宋问慈身上,眉头紧蹙起来,睨了眼松松立在一旁的皇帝,语气颇为不善,“陛下,漕粮一案还未了结,这般对待朝廷重臣怕是不妥罢?”
祝献挑眉轻笑,放下手中的铁钳,抬手示意侍卫照应,“母后要来怎么都不同朕提前说一声,这地方可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母后怕是不习惯。”
下人搬来张红木椅,太后俯身坐下,掀起眼皮瞧他,“陛下可是想好要怎么结了这个案子?”
祝献没有当即应她,转身贴近一旁的宋郡生,只见刑架上的人胸口剧烈起伏,喉间闷着凄厉却吐不出的哀嚎,唇齿处血流不止。
他倾身凑近,鼻间微皱,轻嗅着厚重的血腥味,而忍痛呜咽的宋郡生缩着脖子躲避,下一瞬脸颊蓦地被人用力扇了两个巴掌,血流更甚。
祝献缓缓垂下手臂,神色轻挑戏谑,“怎么?母后可是不舍胞弟被这番折磨?”
太后咬紧牙根,眸间厉色上涌,“陛下,你别太过了。”
“过?”
祝献听到这番话像是听到了分外好笑的笑话,抚掌大笑起来,玄色衣袍上绣着的云纹金龙图样伴随着颤动的胸口而起伏,“母后,你这话倒像是第一次认识朕一般。”
话音将落,他猝然抬手紧紧掐住宋郡生的脖颈,任他瞪目挣扎也没卸力半分,只瞧着那脖间青筋蔓延攀至下颌。
“宋郡生贪污漕粮,欺君罔上,按律当斩首示众,株连三族,母后,你说呢?”
太后这下终是坐不住了,起身上前抓住祝献的手臂,扭头看向面色乌青,双唇一张一合似是有话想说却发不出声响的人,沉了口气,目光凌然,掌间暗暗发力。
“陛下,你当真不加审查便要了结宋尚书的命?你可知,这样无凭无据,不合律法。”
“母后你莫不是在同朕说笑?朕是皇帝,朕杀人还需律法作辅?”祝献嗤笑,眼色却泛着冷寒,“况且,母后怕不是忘了,宋郡生可是他女儿亲口指认的,还是你觉得是宋御史构陷栽赃?”
太后听罢,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指甲嵌进皮肉里,面上极力忍耐着,扯了扯唇角凝眸看他,“陛下所言即是,宋御史自然不会胡乱指摘,只是其间难保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
祝献点头,蹙眉思索了片刻,“母后的意思是,想让朕彻底查查这个案子?”
他俯首附耳,勾唇笑道:“可是母后,你当真经得起朕查么?”
阴恻的气声拂过颊侧,太后捏紧了手心,恨得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她这几日虽竭力处置与蜀宁漕运一线有牵扯的宋家官吏,但雁过留痕,就算她再怎么掩盖也无法抹去全部痕迹,更何况在此之前,这本就是心照不宣的营生。
宋家势大,群臣攀附,上至朝廷高官,下至地方小吏,其间利害关系错综复杂,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朝堂之上,有位居御史大夫的宋家长女左右逢源,举荐结党;而朝堂之外,论及军武,她自己便持有半枚虎符,领兵调动需得过问她这里。
若说怕查,却倒真不怕查,且不说这朝中上下多有宋家党羽,即便是他晋琰帝真能查出什么东西,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难以撼动宋家的根基。
但总归也会叫她费劲心力应对好一阵子,况且谁叫是宋问慈被扣上了克扣漕粮的帽子,这事儿就必须得有个了结,一日不了,她便一日难以心安。
恰时一旁似是昏迷过去的宋问慈缓缓睁开眼,强撑着一副虚软无力的身子,毫无血色的唇瓣里溢出几个字来,“姑母,我本也不愿指认父亲,实乃自保之策。可若你为难,便无需考虑问慈的性命。”
伫立在石板门侧的韩霜闻言不禁斜睨过去,这宋大人受三日拷打、身负鞭伤不假,可方才她饮茶吃食,对父用刑,分明已恢复了大半力气。
这下太后一来,眨眼间便装得好似命不久矣一般,若他是那太后也得被她蛊惑了去。
怪不得朝堂上那些舞文弄墨的迂腐老臣们都难忍在私底下说她笑面蛇心,年纪不大,心眼却多似马蜂窝。
他面色不显地心下想着,又偷偷瞧了眼晋琰帝,自己也不知为何,长叹了口气。
宋问慈说得可谓情深意切,同往日一样体贴温顺的模样叫太后眸底一深,情绪晦暗,她拦着祝献的手紧了又松。
无论这漕粮一案最后当如何了结,总归是不能叫宋问慈受得半点牵连。
且不说她这些年身居要职在朝堂上结纳百官,朋党众多,单是她这个人,心思缜密又乖巧听话,便是再让宋家延绵成千上百个子嗣,也断然比不上她出挑。
所以这案子要结,结得干净利落,便只能舍弃一个人。
那便是她这庸碌愚笨又投靠他人的弟弟。
即便是她有心从晋琰帝手底下救他一命,日后争斗起来,他终究是个隐患。
她这些年百般算计,哪怕被世人唾弃揽政擅权也不过都是为了她的亲生骨肉祝恕罢了。宋郡生私下与惠王结盟这样触她逆鳞之举,换个旁的,怕是早就被她沉了江。
即便今日不是祝献动手,她日后也不免将他官职夺去,逐出平京。
太后思想良多却也不过几息之间的事情,她沉沉吐出一抹郁气,松开手,对上了宋郡生充血的眼瞳。
他脖颈被人禁锢得快要喘不上气,唇色泛乌,双目圆睁,此刻看到自己亲姐姐放下救命的手,脑仁嗡得一响,像骤然断了的弦。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挣扎着想要从喉间冒出声儿来,却吐不出一个字,求救的话语和宋问慈不可信的告诫只能咽进肚子里。
太后避开他的目光,只祝献冷眼瞧着,不过须臾,宋郡生便咽了气。
他转身接过侍从递上来的手帕,不疾不徐地擦掉手上的血迹,忽地笑道:“母后可真乃大义灭亲之人,这铁石般的心肠,朕还得多学学。”
太后恨极,合上眼皮吞下呼之欲出的泪水又徐徐睁开,紧绷着唇角,没有半点闲情雅致同他逞口舌之快,“陛下,这样算是了结了罢?”
与她这幅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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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瘁,强忍悲痛的死样子截然不同,祝献简直称得上是乐不可支,懒散地倒在椅子上,又捏起灌满了清酒的杯盏,昂首洒进嘴里。
美酒进肚,他满足地舔了下唇,唇色更显殷红发亮,应道:“自然,是这宋郡生暗指转运使克扣漕粮。”
他凤眼一眯,扫向垂头装死的宋问慈,“只是,朕怎能断定,宋御史便是清白的呢?”
太后气极反笑,冷声道:“陛下,那些书信都是宋郡生一人伪造,若陛下不信他房内便有证据。克扣漕粮一事,和宋御史无半分关系。”
祝献颔首,而后长睫眨了又眨,状似懵懂却故意戳她痛处道:“原来如此,只是朕想不明白,宋尚书怎能如此不顾父女之情,污人清白?莫不是说,你们宋家都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
一旁阖眼不语半晌的宋问慈蓦地咳出一口鲜血,她不着痕迹地睨了祝献一眼,看向闻声瞧过来的太后,声音虚浮地道:“姑母……咳,咳咳……”
太后无意再与祝献纠缠,她两步上前抚上宋问慈的脸颊,轻轻摩挲,柔声道:“问慈,姑母来迟了,你不会怨姑母罢?”
“怎会……”宋问慈咳嗽两声,扯出温和的笑容,眸间依赖之色不似作假,“姑母这三日想必也是万分操劳,更何况,你我母女间何谈怨一字呢?”
太后欣慰一笑,挥手示意身侧仆从递来的锦帕,拭去她发鬓上的水渍和血迹,言语间难掩心疼,“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姑母带你回家。”
宋问慈轻应了声,便任由仆从把镣铐解开,搀扶着她下来。
太后原是笑着的,余光瞥见宋郡生倒地的尸首,胸口一闷,敛眸沉声道:“陛下,这尸体本宫便带走了。”
“母后请便。”祝献轻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落入太后眼里更叫她火冒三丈。
她给宋问慈披上特意带来的貂毛裘衣,扶着她慢慢往外走,行至石板门侧,太后顿了脚步,哑着嗓子道:“陛下,我们来日方长。”
这极力压抑着恨意的声音落入祝献耳畔仿若仙乐一般,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面色泛着隐隐潮红,“是啊母后,日子还长,我们可别都死了。”
太后抬步带着宋问慈扬长而去。
石板门一关,刑房瞬间静了下来,只余祝献靠坐着。
他脸上笑意褪去,神色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更显得阴晦难测。
韩霜悄声上前,躬身唤道:“陛下。”
祝献似是才回过神来,目光落至扑朔的火苗上,启唇轻语:“韩霜,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韩霜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陛下,微臣愚笨。”
卸去方才浓烈的喜怒后,一贯疯癫多变的帝王周身竟染了些惆怅寂寥之气,他探出纤长如青葱般的食指,放在那团微弱的烛光上,相触之际,隐隐有痛感蔓延。
他却恍若没有痛觉一般,食指绕着烛火画圈,似是在临摹什么东西。
“陛下……”
韩霜蹙眉,出声道。
“今天是冬至。”祝献蓦地开口。
不过几息之间,他敛去眸间异色,看向伴侧多年的手下,勾唇轻笑,“和往年一样,又是你陪朕过冬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