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抑病药 > 4. 宿怨
    才方踏进诏狱,就着冬月刺骨的寒凉,黏腻厚重的血腥味便包裹上他发僵的鼻腔,短促的哀嚎时不时从昏暗的墙角处传来,惊得宋郡生不自觉地一哆嗦。

    瞧他这幅窝囊样,紧跟在身侧的韩霜讥讽道:“宋大人这是怕了?”

    宋郡生赶忙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吹胡子瞪眼道:“韩统领莫要再说笑了,本官半辈子沉浮,何等场面没见过。”

    他边说着,边暗自打量了一圈昏黑的砖墙以及地面上溅了一路的血渍,有的还鲜红,有的早已干涸。

    韩霜挑眉,“是么?宋大人那便自求多福罢。”

    言罢他止住脚步,站定在刑房石板门前,扬首示意卫兵动作。

    石板门旋开,宋郡生被一伙卫兵不由分说地扔进去,清香的糕点味道钻进鼻腔,他抬眸看去,晦暗烛光下,染血素衣女子端身静坐着,神色幽然又含着浅笑。

    目光落在差点跌倒在地的他身上,浸出关切的笑意,“父亲终于来了。这诏狱不比家里,风寒入骨,可千万要小心身子。”

    对上这张惯会外示温恭的面庞,想到平日种种和今时不孝举动,宋郡生气急败坏得很,几步上前便要伸手教训宋问慈一番,“你还当我是你父亲?!你诬告我为幕后指使是想让整个宋家陪葬么?!”

    迎着呼啸而来的手掌,宋问慈一动未动,只是他的手臂才刚挥至半空便被人紧紧攥住。

    宋郡生侧头看去,这才发现晋琰帝竟一直悄然坐在一旁阴影处,此刻挡在宋文慈身前,使了十分的力紧捏着他的手腕,眸光黯沉。

    他吃痛呻吟,心下又惊又怒,“陛,陛下这是何意,臣这是教训自家不懂事的小辈……”

    祝献一袭玄色衣袍更衬得面容青白,神似厉鬼,他松了劲儿,嗤笑道:“宋郡生你还真拿朕的诏狱当自己家了?来人,吊上去。”

    宋郡生当即便被侍卫钳住了手脚,眼见身子被死死绑在刑架上,此息间再也顾不得算账教训一事,挣扎喊叫道:“陛下,陛下臣是被冤枉的!臣从未指使过她行贪污枉法之事!陛下!!”

    可任凭他如何喊叫,祝献仍不为所动地站在一旁,他以指掩耳,看向宋问慈,“这上了年纪的男人都如此聒噪么?”

    宋问慈悠悠起身走近,轻笑道:“那陛下倒是早熟。”

    祝献先是一怔,等终于恍悟她话外意思之际,不悦地冷哼一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宋问慈,若是旁人敢同朕这般说话,早就被朕剁成肉酱喂狗了,你可知?”

    他话虽说得狠,但眉目间的戾色却倒不比方才桎梏宋郡生时的模样。

    他们君臣相伴七年,这般的讥嘲相向早已成为再惯常不过之事,宋问慈言罢自然便抛却脑后,拿起刑桌上的一把刺刀徐徐贴至宋郡生脖颈处,语气好不轻柔。

    “臣倒是觉得,家父惯会享乐,皮肉紧实,倒最是适合剁碎喂狗。”

    宋郡生被冰凉的刀刃惊得身子一抖,对上面前女子笑里藏讥的神色,怒气从胸口处涌至头颅,喷涌出凌然的恨意。

    “宋问慈,你想作甚?你可还知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如今把刀架在生父脖子上,你可真是宋家最出息的长女!”

    宋问慈勾唇冷笑,“给我命?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既如此,宋郡生,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顷刻间她眸底的冷色不禁让强作镇定的宋郡生心下一紧,他左右打量着面前二人,瞧她虽满身血污,方才却悠然饮食裹腹,半点不似命悬一线的阶下罪臣。

    见她转过身,缓缓放下刺刀,拿起一旁火炉中的铁钳,更深觉不妙,急促道:“你到底想作甚?!宋问慈!你就不怕太后怪罪,将你逐出宋家?!”

    火炉冒着炙热的烟雾,宋问慈捏着铁钳从最深处夹起一块烧得灼红刺目的灰炭,神色淡然地应道:“宋郡生,若你对我无愧,为何如此害怕?”

    而此时祝献早已好整以暇地落座,懒散地托腮瞧着二人此番对峙,手一挥示意侍卫上前。

    “给朕端来清酿露,还有两碟花生。”

    宋问慈余光瞧见却没空搭理他,举着那块炙炭凑近刑架上被吓得面色惨白的人,不过才贴近他这身绣工精巧的衣袍,便烧出了个深褐的窟窿。

    她徐徐道:“我们好歹也做了二十几年的父女,却相知甚少,趁今日之际,便开陈布公地聊聊罢。”

    灼热的气紧挨着皮肉,宋郡生惊叫出声,他胆颤不已地抬眼看向平素里温良自矜的长女,此刻即便她神色一如往常,却陌生得仿佛另一个人。

    抑或说,他从未了解过真正的宋问慈。

    他转眸看向那下一秒就要陷进皮肉里的通红炙炭,哆嗦得不成样子,“好好,开诚布公,你有何委屈便都说出来罢,我听着,把这木炭放下……”

    火炭更近了半寸,皮肉当即溢血不止,惹得宋郡生嚎叫连连,但宋问慈似乎又无意更进折磨,只是笑意更甚,“宋郡生,有委屈的不是我,是你……和你那还未过束发之年便殒命的儿子。”

    眼见宋郡生顾不得喊叫,双眼愈睁愈大,眸底幽暗难明,“你什么意思?……你对之鸣做了什么?”

    宋问慈垂眸瞧着那块赤红的炭,缓缓从宋郡生身上挪开,半张脸隐在烛光未明之处,令人难以窥见其间神色,启唇低语道:“哦,我想起来了,是叫宋之鸣没错,父亲最疼爱的长子,也是我同父异母的长兄。”

    她说着,似是在仔细端详木炭一般,将其举至眼前,火光在瞳仁上倒映而出,仿佛银蛇般的竖瞳对上宋郡生质问的目光。

    她想,这热气还真有些烫人。

    “我十三岁的时候回到宋家,那时父亲视宋之鸣为掌上瑰玉,他得太后垂青,又是宋家唯一的男丁,如若顺利的话,应当平步青云,坐上我如今的位子。”

    她温润清越的声音似凉风般拂来,落至宋郡生耳畔,却似呕哑嘲哳的埙声,他咬紧牙根,死死盯着面前的人恨不得将其开膛破肚。

    宋问慈迎上他的目光却只是轻笑着,眼眸放空,言语间无悲无喜,仿佛不是在回忆着难言的过往,而是转述着道听途说而来的故事。

    “那时我便想,若宋之鸣不死,我便永无出头之日。有他在,宋家便不会送我去私塾,去科举,更不会将这光耀门楣的指望寄托在我一女子身上,即便我胜过他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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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是你杀了他?!之鸣不是突发急症而亡,是你!!宋问慈!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宋郡生怒气上涌,面赤颈红,脖颈处青筋暴起,拼命想要挣脱束缚的镣铐,扯出刺目的伤痕,他恨得几乎要用那双眼将她五马分尸。

    “贱人!我杀了你!!”

    宋问慈但笑不语,抬手卸了他的下巴,将手中炙炭塞进嘴中。

    烧得通红的火炭几乎要将唇舌烤熟,宋郡生痛得眼泪横流,哀嚎不已,却无法发出完整的声响。

    “宋之鸣自然是你宠爱万分的好儿子,亦是身份尊贵的宋家嫡子。可谁又知道,我背上六十三道鞭痕有一半都是他的手笔呢。不,你们知道,却觉得无伤大雅。”

    她抬眸含笑,手却狠狠掐上宋郡生的脖颈,使力将那灼热的火炭晃至他的喉道,瞬息间那皮肉噼里啪啦地冒出肉香味,她冷了眸色,不愿错过片刻他痛不欲生的狼狈模样。

    “而我只不过是在他的水里下了毒而已,让他无知无觉地离开人世,可没叫他太过痛苦,难道不够仁慈么?”

    闻言,面前男人的眸光更是恨意滔天地剜向她,冷汗伴随着鲜血滴落在地。

    宋问慈眯起眼,眼里没有半分因血肉相连而生出的不忍和同情,尽数是宣泄恨意的畅快,“你们宋家人当真是傲慢愚蠢,竟会觉得当年你们为得先皇嘉奖而下毒害死我母亲的事情能瞒得住所有人。”

    口舌喉道尽数被灼伤,宋郡生浑身颤抖冷汗不止的模样仿佛缺水濒死的鱼,听到这话却仍恢复了片刻神智,瞪大了眼睛瞧向她。

    “父亲很惊讶么?想必若有一日太后得知她尽心培养的一枚棋子,其实目睹了当年的真相只是装作浑然不知,也会如你现在这般悔不当初罢。”宋问慈颇为好整以暇地昂首睨他。

    被死死桎梏在刑架上的人闷声嘶嚎,四溅的热泪和通红的身躯落在宋问慈眼里,仿佛油墨染成的画作,惨恸壮丽。

    这时石板门外钻进来一道身影,是那金吾卫统领韩霜,他凑至一旁噤声品酒看戏许久的祝献身旁,低声耳语些什么。

    旋即,祝献起身两步走到宋问慈身侧说道:“宋问慈,太后来了。”

    他顿了一下,笑意戏谑,“你说,她会不会来救她这好弟弟?”

    “救?”宋问慈笑得温和,“陛下觉得,他这幅样子还有得救?”

    她将手中的铁钳不由分说地塞至祝献手中,笑容更甚,却在旁人眼里多了分阴险狡诈,只听她道:“陛下,你来。”

    而后宋问慈便在祝献的凝视下手脚利落地给自己头上浇了桶冷水,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拷在另一幅刑架上,乌黑的长发黏在脸侧,垂落至腰间,滴落着掺血的水珠。

    祝献瞧了眼手中的铁钳,又抬眼看向阖眼噤声的宋问慈,唇角噙讥,“宋问慈,朕倒是不知你竟是敢做不敢当之徒。”

    宋问慈垂着头,敷衍地应道:“陛下,形势所迫而已,现下臣没有同太后反目的资本。”

    祝献俯身上前,气息贴近,抬手轻触了下她湿漉漉的下巴,“宋问慈,朕可不是热心肠的人,若朕帮你,你当如何回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