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脚下去就让她头皮麻了下——进门处的白色地砖涂满凝固的血渍,漫长地拖出去一长条红色痕迹,直到转了个弯,消失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前。
看上去是把人拖到卫生间去了。
仔细想想,还挺贴心。卫生间有防水层,整墙都是瓷砖,也方便冲洗。
司寻小心翼翼,跳着避开地上的血迹,站到卫生间门前,深呼吸两下,拧开门。
一股闷潮黏腻的腥味渗出来,哪怕气味在冷空气里流动很慢,她还是闻得心口直跳。
但还好,没有很明显的尸臭味。尸体或许已经彻底冻上了,就像在停尸间里,可以新鲜地保存一段时间。
她没进去,甚至可以说没细看。只是全程眯着眼,视线粗略地往里面胡乱扫了圈。
大概能看出,尸体还是伤口朝上,趴在地面的姿势,和当时受害时一样,应该是为了留给警察还原现场。
她一开始以为是901男人搬的尸体,毕竟只有他有这种理由,不过在看到他的反应后又不确定了。
怕成那样,怕是看到尸体都要跪了,不太可能还亲手搬运。
是拜托别人帮忙搬开的?
只瞄了一眼,司寻就感觉心惊肉跳,关上卫生间门,观察起906卧室。
房间的设施摆放位置都很正常,桌椅老老实实靠墙放着,床上被子摊开,窗户关着,窗帘没拉。
这一层的玻璃结冰不怎么严重,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一眼就看到自己房间的窗户,还有两边窗框上的锁扣,可以清晰看出目前是上锁的形状,玻璃上则严严实实地包着塑料膜和窗帘,看不到室内。
往左是安全通道的窗户,离她窗下的晾衣架就不到一米,成年人完全可以一脚跨上去。如果命够硬的话。
收回脑袋,她又一一地去拉房间里各个抽屉,衣柜,甚至还敲了敲墙,看看有没有暗格。
搜查到最后,她在床底下的抽屉里,看到一个密码保险箱。
关于杀人犯的动机,她也推了个八九不离十,无非就是从网络或者哪里得知906手里有真枪,于是起了杀人夺枪的心思,争夺中或有意或无意,枪落到了她家里。
故意丢下去的可能性较大,大概提前踩过点,知道她不在家,把东西丢到楼下房间既能让906住户分心,又能确保东西不会弄丢。
但偏偏她不是回家过年了,只是出去采购。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你觉得自己算无遗策,毫无漏洞,但命运怎么可能轻易让一个人给算到。
保险箱密码目前停在2233,司寻想了想,直接按了开锁键。
“咔哒”一声,锁开了。
如果这是屋主自愿拿出来给杀人犯看,或者杀人犯骗到密码自己开锁,都没有回头重新关心一个空箱子的必要,当前的密码应该就是开锁密码。
里面是一个嵌套的黑色绒面凹陷,形状就是她现在口袋里那把手枪。
司寻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抠出来看了看,包括用来固定的装饰塑料片。
没有子弹。
最后一点期望落空。
看来所有剩下的子弹都在杀人犯身上。
而对方此时掩埋在冰层下面,她是不可能拿到了。
枪里那两枚子弹……希望用不上。
但有总比没有好。
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排除。
“你好?我想问件事情。”
她咚咚咚地敲门。
这回她敲的时间更久,门拉开的力度更大,带起了一阵强烈的风。
司寻被那阵风扑了满脸。
男人的愤怒也扑了她满脸,他红着眼低吼:“你到底想干嘛!你要钥匙我给你了,我是不是说过我在休息,我需要安静!你这个危险分子……”
司寻却动了动鼻子,往他身后望去:“什么味道?”
和刚刚卫生间里的味道有点像,但又不是血腥,更像是水腥味,有种闷烂发霉和……青味?
她还是第一次在城市里的居所里闻到这种味道。
怪怪的。
男人更加被激怒:“你想说什么?说我身上有怪味,让我开门开窗出去走走,好让我被人害死?还是说,是你想害我?”
“没这个意思。”司寻摊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问起了正事,“我想知道,走廊里的尸体是谁搬走的?什么时候?”
“尸体尸体又是尸体,你为什么每次一开口就是尸体,你恋尸癖吗?”
司寻有点想叹气。
为了不刺激对方,她尽量委婉地说:“因为尸……那个东西处理得很专业,我怕自己弄不好,准备去问问那个人的意见。”
男人看起来满腔怒火不能平复,可又怕她再来骚扰,烦躁地说:“不知道是谁,一个男的。天刚亮那会过来的,问我要不要帮我把尸体从门口挪走。废话我当然需要!你们这么多人一整晚忙里忙外,竟然没一个人想起到我这里还躺着个死人,你们有一点公德心吗?”
司寻被他喷得朝后仰头。又问了问那个男人的特征,901一个都答不出来,只说交流过程太短了没注意,就记得个头挺高的,声音很好听。
行吧。
最后,在901门彻底合上之前,司寻一把抓住了门边。
“我还是在意,你屋子里的味道。”司寻问,“你自己没闻到吗?像死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男人脸色唰一下白了,头顶的发丝微微颤抖:“你,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是不是这两天被死人吓疯了?你自己回家静一静吧,好吗?回家吧,求你了。我只是一个无辜的良民。”
司寻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他:“你到底是害怕还是不害怕啊?怕的话不是应该尽量找出一切异常然后解决吗?该你遇上的总会遇上,躲着有用吗?”
原本司寻不是那么执着的人,偏偏这个人非常能激发她的心态。
她抓住门,稍微用上力气往里推了一点,想稍微看两眼,就看见男人眼神变得震惊,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许进来!”男人两只手一齐用上,肩膀抵着门,全力抵抗她那只手,头一抬,扯着嗓子叫道,“救命,救命!杀人了!806杀人了!”
司寻感到崩溃:“……算了。”
真有什么东西,也和她没关系,随他去吧。
司寻松开手,门从面前“砰”地再一次关上,迅速到差点夹到她的头发。
她赶紧往后仰了下,好险没躲开。
走廊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被门扬起的细碎灰尘,裹着那一丝异味,在司寻面前浮浮沉沉。
司寻站在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
她回忆着刚刚被她稍微推开一些的门缝,房间里异常昏暗,窗帘没拉开,天光只从窗帘的四周溢进来一些,形成一个白色的方格。
模模糊糊可以看到床、桌椅、窗帘下的绿植、靠墙有一条斗桌,桌上有个稍大的长方体……
没别的了。
可能是男人没及时清理身体的异味,毕竟断水了。
说起来这人也很惨,大过年的,突然被尸体横在眼前,血都流进了他家里,而后面警察也迟迟不来,又因为断电等事情没有人去照料过他,他就这么在黑暗中对着尸体一晚上。
他的害怕不比自己少,很可能PTSD了。
司寻猜测里面的人正在透过猫眼观察她,于是盯着那猫眼,提醒他:“短期内不会来电了,你做好保暖,不舒服的话,就出来找我们。”
门里没动静。
司寻走的时候揣上了906的钥匙,她认真想了想要不要把906的尸体处理一下。
比如从窗户丢出去。
又觉得不太礼貌而暂时放弃了。
至于之前搬尸体的那个男人,按901的说法,那个人动作很快,迅速地搬了尸体就走了,所以他应该没有碰过室内的东西,那就更谈不上去屋子里翻找子弹。
而且至少得先知道有子弹才会去找。
那这件事暂时就算告一段落了。司寻耸了下肩,准备回去。
然而一转身,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双眼睛正从她身后定定地注视着她,看起来已经站了一会了。
洛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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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也加了衣服,穿得比她还要臃肿,羽绒服外面还套着大衣,腿上穿着中筒雪地靴,中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上,发尾微卷,胸前口袋里塞着一根笔和纸。
司寻打了声招呼:“你感觉怎么样,缓过来了吗?”
洛湘抬起手,将额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流畅的脸颊,也冲司寻打招呼:“我吃了点东西,听到这边在……说话,就下来了。”
是吵架才对吧。
司寻抿了下嘴唇:“嗯,我们闲聊了一些昨晚的事。”
两个人并肩一起下楼。
楼梯中间拐弯的时候,两个满身寒气的人正从下面往上走,正好和她们对上。
通道有些窄,司寻贴着墙,让洛湘先下,自己落后一步,等待那一男一女从面前经过。
那两个人腿上、背上都有细碎的雪迹,身后背着登山包,其中一个人抱着一大团叠好的被子,另一个人胳膊下面夹着捆粗尼龙绳,值得注意的是,他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手表,好像是机械表。
这时候能有一只表来计时,那真是很方便了,虽然无从校准。
司寻看了他们一段时间,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上方的楼梯通道中,才收回视线。
洛湘等她跟上,才接着说刚刚的想法,她希望大家能一起找一个套房住进去。
公寓每层12个房间,1-10是单人房间,11-12是三室一厅的套房。
“最好选择楼层低一些的套房,”洛湘说,“毕竟现在没有电梯,住太高不方便。”
这倒没有什么难的,现在楼里80%的房间都空着,找个房间很简单。
不过,确定要这么多人住一起?
现在情况和以前不同,一旦他们决定一起生活,就代表互相的关系从邻居变为伙伴,是一整个利益共同体。
司寻对这种事其实有些犹豫。
昨夜她没有地方住,为了取暖临时和别人住一起没什么,但要互相照应着生活,意味着……她要对其他每一个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想想还是有点累的吧。
说话间,她们已经回到805,司寻推开门,没有正面回应这个话题,含含糊糊地瞎扯了句别的:“其实住套房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生火。”
她们到现在都没有选择生火取暖,就是因为屋子太小了,生火带来的浓烟二氧化碳,搞不好会比低温的威胁更大,而如果开窗通风,南北风从屋子里一穿,那就相当于裸奔在室外的低温中。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到我家里去。”一道陌生的嗓音从屋内响起,“我住在楼下412。”
司寻抬眼,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男人过敏的症状消失得很快,尤其脸部已经完全消肿,露出分明的骨骼棱角,衣服也都穿戴整齐,四肢很长,坐在双人沙发上需要局促地屈着腿。
司寻脑中有道灵光一闪而过,问:“是你帮901搬的尸体?”
对方稍微有些意外,但回答得很快:“是我,他太害怕了,一直哭。”
洛湘也走了进来,在司寻后面关好门:“你是怎么过敏的?”
男人好像也很不解:“不清楚,我没有吃东西,而且,我没有过敏史,这是我第一次过敏。”
洛湘皱起眉。
随后大家商量了下,决定今天就搬到楼下412去。
白天怎么样无所谓,主要是晚上,独自一人睡在一个低温的环境里实在很危险。
司寻全程没吭声,她还在纠结。
注意到她一个人安静站在旁边,男人走过来,郑重地道了谢:“李桃说是你帮我拿到了药,救命之恩,很感谢,以后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说着伸出了手。
司寻这才发现他比自己想得还高,站在面前的时候,她需要抬起下巴才能看清他的脸,而且这人身体明显有锻炼过的痕迹,很结实。
这样就算他欠自己一个人情?那还不错。
她伸手和他握了握:“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男人露出点笑容:“江戎。戎马的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