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座三进宅邸虽不比镇国公府的雕梁画栋,金堆玉砌,但也称得上是精巧雅致,富丽幽静。
最妙的是,内宅里还有一处桃林。
虽然眼下这桃林,还是白雪皑皑的一片,无可赏之处。可林时雨相信,等到开春后,这里将会是宅子里最俏皮活泼的所在。
如今她每日只窝在暖阁里,和丫头们说笑玩闹。
时不时也会变着花样,同几个碧商议着做些新奇的吃食或点心。
再不过,就是带着人去桃林里的亭子里,让人挂上厚厚的帐幔,生上火炉,自己则坐在里面炙肉饮酒,赏雪听风。
这些,都是她从前在镇国公府时,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不是国公府供不起这样吃喝玩乐的日子,而是林时雨作为宗妇,每日除了有一大堆理不完的琐事,还要在婆母房里晨昏定省,立规矩。
还有沈娉婷的课业,她也要上心。
可以说,林时雨嫁给沈飞的三年里,根本就没有几个能闲下来的时候。
林时雨披着狐裘,立在漫天飞雪里。眺望着远处枝头上受惊逃走的灰雀,朝身后的碧桃扬眉一笑,收回了手里还未撒完的杂谷。
只是这样悠闲自在的日子,只持续到她生辰的那个早上。
一早,几个碧便领着宅子里伺候她的小厮仆婆子们,一一给她祝寿。
等磕完头后,又端上了一碗寿面,并几样精致的小菜服侍林时雨用完,昭阳殿里派来接她的马车,就停在了宅子大门口。
饶是林时雨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的到来,可等她真的要进宫面对姑母时,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就这样,林时雨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她下了马车,一路随宫侍行至昭阳殿外。看着眼前熟悉至极的巍峨殿宇,林时雨头一次生出了想立即转身就跑的冲动。
宫侍见她久久立在门口不动,也不开口催促,只静静陪在她身后。
林时雨深吸一口冬日寒彻心肺的冷气,随着那口寒气进入肺腑,一股微微的刺痛感也从胸口漫开。
殿内暖如春日,各处摆着花房里送来的新鲜花盆,倒是一如往日的富丽堂皇。
只是林时雨一入殿,就见林霰正立在炕前,看韦蕤在炕几上习字。
林霰早就在林时雨刚到殿门口时,就听到宫侍的通传。
如今见林时雨终于入殿,也不看她,只笑着让韦蕤自己再写两篇字,就起身进了内室。
“霁姐姐,生辰快乐!”韦蕤握着笔,转头朝林时雨甜甜笑道。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可爱的很,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的头。
若是换作往常,林时雨早就抱着她到处耍闹了。只是今日她还不知道姑母会如何朝自己大发雷霆,实在没有心思与韦蕤一起玩。
“谢谢妹妹。”
林时雨勉强应了一句,就低着脑袋绕过落地插屏,随姑母入了内室。
“阿霁,你……你当真与沈飞和离了?”
林霰是昨日派人去镇国公府,给林时雨送生辰贺礼时,才从宫侍的口中得知,沈飞与她和离的事。她能等到这会才将林时雨召进宫里,已经算是耐得住性子了。
“是。”
林时雨轻轻点了点头。
林霰再也忍不住满腔的怒火,抬脚就往外走。她要去见皇帝,让皇帝给她们姑侄一个交代。
林时雨见姑母一脸怒气地往外走,连忙上前抱住她,急急开口道:“姑母,你要去哪里?”
“去哪里?”
林霰怒极而笑,不顾韦蕤还在外间,大声道:“我要去御书房问陛下,问问他是不是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你与沈飞是御赐的婚姻,凭什么他想与你和离就和离?还有,陛下也答应过我,不仅会替你寻一门绝好的婚事,还要替你撑腰做主!如今镇国公府就这样毁了这门婚事,你叫我怎么能善罢甘休?”
她林霰的侄女,不是可以让人随意欺负的。
从前林时雨在沈家当媳妇时,她不是不知道自家侄女暗地里受了许多委屈,可为了不让夹在中间的林时雨难做,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可能得不去插手镇国公府的内宅之事,只让林时雨自己拿主意。
可如今镇国公府这样对林时雨,林霰不想再忍了,也没有必要再忍。
她要去问问皇帝,这算哪门子的婚事?
“姑母,求您……求您别因为我的事,去和陛下吵。”
林时雨死死抱着姑母,不肯松手:“……他没错,错的人是我。”
她闭眼哭道:“是我,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私下服用避子药,他才写下和离书,放我走。”
林霰听闻这话后,瞬间僵着身子看向泪流满面的林时雨,不可置信道:“你、你刚刚说什么?”
“你说你在服避子药?”林霰重复道,“真的是避子药吗?”
“……是。其实,我自从和沈飞圆房后,我便为了不让自己受孕,就一直在暗地里服避子药。”
林时雨回想着前几日沈飞得知此事时震怒,低头道:“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未来还会是镇国公府的掌权人,甚至按照坊间的传闻,他还可能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就注定我和他不会是同路人。”
“况且沈飞娶我,本就是陛下强硬着赐婚,才不得不为之的事。他无心与我,我心里也不曾有他,这样勉强相处下去,大家都痛苦。与其这样,何不早些一拍两散,各寻各的前程?”
林霰终于扶起跪在地上,抱着自己小腿哭泣不止的林时雨,不甘心道:“可我时常见你们相处得也还不错。就连皇后赏人,沈飞也毫不留情地送了回去,你怎么能说他无心与你呢?若是当真无心与你,他何必如此落皇后的面子?”
这世上的男子,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得围绕着?更有甚者,有了妻妾还不满足,还要去烟花之地,寻花问柳。
在赐婚圣旨拟好前,林霰就着人打听好了,沈飞是世家子弟里难得的洁身自好之人。而且就看成亲后的这些年里,沈飞身边也都只有林时雨一个女子,没有什么令人糟心的妾室通房,莺莺燕燕。
林霰敢肯定,沈飞对自己侄女是有意的。
只是她却不知道,原来林时雨这样不喜这门婚事,会做下偷服避子药的事。
林时雨吸了吸鼻子道:“……从前沈飞与我在人前的恩爱,都是演的。他在演,我便也与他一起演。至于他为什么演这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我演,为的就只是不让您替我担心而已。”
林霰哭红了眼圈,心痛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姑母她与沈飞是同床异梦的夫妻吗?
林时雨扯着嘴角,挤出一个充满苦涩的笑:“只怕我说了,您也不会相信的。”
就像是到了现在,姑母还相信沈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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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确实有意于她。
林霰骤然哭着将林时雨搂紧紧怀里,悔恨交加道:“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让人照顾好你,害得你被人陷害,只能嫁与沈飞!要是当年上元节那夜——”
“……姑母,都过去了,您别再哭了。”
林时雨听姑母又提起往事,不由开口打断她的话,哭笑着劝道:“我虽与沈飞和离,但我有您和陛下护着,又是陛下亲封的凌源县主,有宅子有食邑,倒比做什么世子夫人快活多了!”
她指了指自己莹白红润的脸颊,颇有些开心的意味:“您是不知道。这几日,我在布政坊的那所宅子里吃好喝好的,都长胖啦!我就盼着今日过生辰,看看您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做生辰贺礼呢!”
她这话说的轻松又俏皮,让本来还流着眼泪的林霰,都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当真?”林霰有些不相信,随后又不得不妥协道,“……随你吧,你既然觉得离开镇国公府开心些,我便也只盼着你开心。我林家的女孩儿德容俱全,不缺结亲的人家。”
若不是当年上元节那夜出了那事,按照她与皇帝的约定,就算她开口让皇帝将林时雨嫁与太子韦诀做正妃,也未尝不可。
哪里需要让林时雨受了这么久的委屈?
只可惜……只可惜天意弄人。
姑侄已经将这事说清楚,林霰也不在计较林时雨与沈飞和离一事。只是对于林时雨方才有些三不着两的话,林霰还是有些气结。
只见林霰伸出纤纤玉指,在林时雨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一指,故作嗔怒道:“还生辰贺礼呢?你背着我与沈飞和离,我没揍你一顿都算是不错了的,还敢要贺礼?你可别以为今日是你生辰,我就不敢罚你!”
“好好好!姑母想怎么罚我?”林时雨将头轻轻靠在姑母肩上,有些撒娇似的问道。
林霰低头打量着林时雨的神色,果然见她气色不错,眼角眉梢都带着轻快的笑意,倒也没有先前那般怒气冲天。
她搂着林时雨的肩膀,擦了眼角未干的泪,轻声道:“我罚你这个寿星,永远开心快乐,健康无忧。”
听着姑母实则祝贺生辰的吉祥话,林时雨的鼻尖,蓦然有些发酸。
她眨了眨眼,将眼眶浮起的热意压下,才哽噎道:“……好,阿霁遵命。”
林霰口上说着没有给林时雨准备贺礼,可是到了林时雨要出宫时,还是让人将早就备下的东西,交到了她手里。
林时雨坐在马车里,打开临走前姑母交给她的锦盒。只见锦盒里装着一对用料上乘,雕工极好的鸳鸯玉佩。
她拿起一块玉佩,放在掌心里细细端详着,唇角忽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苦笑,看得让人心疼。
和那枚被她扔进暖炉里的香囊一样,都没有再派上用场的机会了。
林时雨走神片刻,就将玉佩装进锦盒里,将锦盒盖好,交于碧桃手里,嘱咐她替自己收起来。自己则静静倚靠在马车壁上,听着车外错落有致的清脆马蹄声。
“吁……”
随着马夫一声轻唤,原本稳稳当当走在雪地里的马车忽停了下来。
林时雨抬眸看了一眼坐在矮凳上的碧桃,碧桃会意,当即就起身出了马车。
林时雨坐在马车里,只听得碧桃在马车外脆生生唤了一声“世子”,抬头便见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人影就钻了进来。
“沈……沈世子,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