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一胞同出的亲弟弟,他也不肯原谅我。”
她湿润的眼角随着她的话,大颗大颗滚落着泪珠。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去擦,而是直直仰头盯着眼前的韦诀,像是在透过他的容貌,在看另外一个人。
太子静默几息,随即道:“事已至此,母后就算是为了我和……弟弟妹妹们,也该冷静些。”
“我可以答应您,若是父皇他真的要废了我,那儿子绝不会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只是您得先答应我,只要父皇他没有逾矩分封林贵妃的孩子,您就不能轻举妄动。”
“诀儿,你的父皇,可不曾像你这样心软。”
皇后想起皇帝当年夺嫡的手段,后背上渐渐渗出一身冷汗。
她的儿子,自皇帝御极便册立为储君。哪里经历过血腥又残忍的夺嫡风波?
这次韦诀忽然病倒,皇后不知怎么的,开始疑神疑鬼。
就算昭阳殿未诞下的孽种不足为惧,可是丽嫔和黄美人所出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已经出宫开府,册为亲王。
这些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保不齐,此次韦诀病倒的事,就是他们做的。
太子闻言一愣,瞬间摇头道:“我虽心软,但在大是大非之事面前,绝不会手软。二弟和三弟已经封王,再过不久就要各自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出。我又何必连条退路,都不给他们留,叫人说我这位储君手足相残?”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皇后见他这样说,疲惫得靠在椅背上,双眼茫然得盯着殿中开满瓷缸的睡莲,不再开口。
白日里,母子俩在青梧宫的动静,不出两个时辰,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常年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周总管,小心翼翼地给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奉上一盏温茶,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得龙颜大怒。
皇帝接过周总管奉上的茶水,只低头吹了吹茶沫,并不饮下。
“周公公,你说朕是不是该认回那孩子了?”
也许等他认回那孩子,皇后那里就能消停些。
这几日,他几乎时时刻刻都守在昭阳殿。
可是眼见林霰的肚子,一比一天大,再加上御医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渐渐地让这位帝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这样让她冒险生子。
可是木已成舟,他后悔也没用。
周总管在御前侍奉多年,哪里不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
“陛下寻回亲骨肉是喜事。只要陛下愿意,这事呀,也就是一封圣旨就能办到的事。”
“那你怕是想多了,”皇帝合上茶盖,将手里的茶盏往御案上一放,“朕就算想认,也得等阿霰顺利生产后,再下旨认回他。”
御医特意交代过,阿霰这一胎怀得极凶险,不可受什么刺激。
再说了,就算他这会想将人认回来,那孩子也不一定答应。
届时要是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他就是得不偿失了。
周公公道:“陛下思虑周全。这眼看着贵妃娘娘就要临盆,一起事宜还是等娘娘顺利诞下小皇子后,再决定要不要下旨,来个喜上加喜。”
皇帝闻言,手指虚指着周总管笑道:“你个老东西。怎么说,都有你的好话等着讨朕欢心。你怎的就觉着贵妃这一胎,会给朕再添个皇子呢?若是贵妃此次诞下的还是一位公主,那朕可就要罚你了!”
“陛下洪福齐天,娘娘也是位福气满满的主儿。奴才只是觉得,这老天爷呀,也该开开眼,给陛下和娘娘送一位小皇子了。”
周总管挤眉讪笑道:“若当真是位公主,只怕陛下不仅不会罚奴才,还会打赏奴才呢!”
谁人不知如今这昭阳殿里住着的那位,是皇帝心尖尖上独得恩宠的女人?
他打小就跟着皇帝身边伺候,也见过帝后从前恩爱缠绵的模样。只是这些,比起林贵妃入宫后所得的恩宠,便差得太远了。
别的女人,都是上赶着伺候着皇帝,就连皇后也不例外。
而在林贵妃那里,他们这位帝王,若是能得她半日笑颜,就能喜得大笑三日。
“哦?是吗?”皇帝反问道。
周总管躬身笑道:“奴才到现在都还记得绥阳公主出生那日,您握着贵妃娘娘的手不肯松开的场景。公主甫一出生,便由您亲自赐下封号。想来这次娘娘无论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您都会大赏特赏奴才们。奴才们也只盼着娘娘,能顺顺利利地再替陛下添个孩子!”
皇帝不由叹息笑道:“你这个老东西,眼睛太毒!”
“罢了,好在太子的脑子还清醒着,并不像他母后那般昏懦无知,朕便将认子一事再搁一搁。等到阿霰生产后,朕再与那孩子谈谈,好将他认回来。”
“哎呦!”
周总管听完皇帝这话,瞬间眉开眼笑道:“这可是喜上加喜的大喜事呀!那奴才就静等着陛下的厚赏。”
皇帝从御书房出来后,便坐上御辇直奔昭阳殿而去。
只是在昭阳殿外下辇时,正好碰上林霰挺着肚子送林时雨出来。
林时雨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巧碰见皇帝,当即便朝皇帝行礼。
“臣妾沈林氏,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
皇帝抬眼扫了一眼林时雨,便大步走过她面前。他一把扶着正欲行礼的林霰,不让她向自己行礼。
“听阿飞说,他今年的生辰,是要带你去慧敏大长公主的枫溪苑里过。”
林时雨道:“回陛下,夫君他确实是有这样的打算。”
皇帝一手扶着林霰手,一手从她背后环过,几乎要将人揽在自己怀里。
他迎着林霰瞪过来的眼神,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出去过生辰,那就玩得开心点。你姑母这里有朕在,你好好安心同阿飞在那庄子里逛逛。”
“……谢陛下。”
林时雨自然知道皇帝在宫里,姑母定会安然无恙。
可她还是忍不住会害怕,会担心。
林霰听见林时雨要出门游玩,还是同沈飞一同前往,不免开口叮嘱道:“难得世子有空带你出门散散心,你就别再担心我了。还有,我听陛下说世子要过生辰,那你可要记得给人好生准备一份生辰贺礼。”
生辰贺礼?
林时雨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香气缠绵缱绻的香囊,心口砰砰直跳。
“……好,姑母放心吧。我会替夫君准备一份他喜欢的贺礼。”
“时辰不早了,你出宫吧。朕也要扶你古墓回去歇着了。”
皇帝不耐烦林霰扶着肚子久站在殿外,见姑侄俩说得差不多了,便带着林霰转身往殿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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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妾告退。”林时雨行礼离开。
只是在她拾阶而下,走到一半时,忽转身朝身后望去。
皇帝已经扶着姑母走到殿门处。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姑母的身影遮蔽住。
只是不知怎的,皇帝原本直挺的腰,正微微弓着。
林时雨放眼仔细一看,原来是皇帝正站在殿内,扶着姑母小心翼翼地跨门槛。
她看得鼻间发酸,下一瞬息蓦然转过身,利落干脆得出了宫。
真好。
姑母身边除了她,还有人比她更在乎姑母。
林时雨朝停在宫门口的马车徐徐走去,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
枫溪苑占地极大。
不仅处处亭台楼阁,后山上还能骑马打猎。
枫溪苑。
顾名思义,这苑里定然种下不少枫树。最妙的是,眼下正是满苑枫叶绯红如火的时节。
秋高气爽,万里晴空。
片片如火夺目的枫叶,随风飘落在枫林里清澈见底的溪流里。
有的随水流打着旋儿流向远处,有的则积在岸边,堆堆叠叠成一片火海。
沈飞同刘子毅等人在苑里的枫树林里,走走停停。
而林时雨则与刘夫人携着手,连同几位年轻的女眷,顺着溪流往上走。
两路人相隔不远。
只是溪流声近在耳旁,林时雨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刘子毅的爽朗笑声。
“难得难得,世子爷今日竟然愿意陪我等来这枫林里闲逛。也不知世子爷看上了这林子里的什么,动了凡心。”
刘子毅一手搭在沈飞肩上,絮絮叨叨个不停。一边时不时地顺着沈飞的目光,朝溪边那几抹身影望去。
沈飞闻言,一改往日冷峻的神情,只道:“难为刘大人为在下的生辰费心,在下自然不能扫刘大人的兴致。”
“哦?是这样吗?”
刘子毅挤眉弄眼笑道:“可我明明提议的是去后山打猎,才不是如此无聊地在这枫林里闲逛!”
他们本来说好午后去后山打猎。
可是等他们用完午膳后,沈飞一听到自己夫人要带沈夫人来这枫林里走走,就改了主意,也要来这林子里闲逛。
刘子毅眯着眼,打量着沈飞浑身上下,蓦然发出一声闷哼笑声。
“今日下马车时,我见世子扶着沈夫人下车,忽记起不知是谁说的,说他绝不会被美色所惑,也不会给某些人好脸色。”
他拍了拍沈飞的肩膀,故作高深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早就让你不要那么骄矜,你非不听我这个过来人的话。看沈夫人避开你扶她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开口替你美言几句。”
“说你从来都没有去秦楼酒馆里喝过花酒,也没有什么相好的花魁娘子。说你每次寻我们喝酒,都是去的我府上。“
“不仅没有歌舞,也没有什么好酒菜下酒,每次都抱着酒壶直接往下灌。”
沈飞懒得理他,只是见他口无遮拦得当着其他几人面,揭自己的老底,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了刘子毅勾搭在他肩头上的手。
“你还好意思说我?不知道是谁,惧内惧得连请兄弟们上门喝酒,都不敢让下人们准备下酒菜。你说说看,哪次去你府上喝酒,不是我们自己带下酒菜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