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骑马出京游玩过几次,”林时雨端着一盏香花熟水啜饮了两口,坦然自若道,“也赴过一次吴大人踏青的邀约,单不是姑母想的那样。”
为避免姑母误会她对吴倾楼有意,又加了一句话:“我从前在燕州时,就认识他。他是徐家太守家的亲戚,那会他正在徐家的书塾里读书呢。”
她只是与旧识聚一聚,并没有别的想法。
可是就当林时雨提及燕州时,林霰唇角的笑容瞬间凝滞。
也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往事,只见她缓缓垂下眼眸盯着衣袖上的缠枝莲纹。
仿佛透过这最常见的缠枝莲纹,能看到她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的场景。
“姑母……姑母?”
“……”
“姑母,你怎么了?”
听着林时雨在耳旁的呼唤,林霰忽醒过神来,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既然你和吴大人是旧识,多年重逢,聚一聚也是应该的!”
看着林霰有些苍白的脸庞,林时雨担心道:“姑母身体若是觉得不适,我这就让人去请太医来给您瞧瞧。”
她说着话,挥停了宫侍给她捶腿的差事,起身就往外走。
林霰连忙开口制止道:“我没事!方才不过神思有些疲倦,这才走了神。你快回来,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当真没事?”林时雨将信将疑道。
林霰见她一双眼眸在自己面上扫来扫去,摇头道:“我真的没事!”
林时雨见姑母这样坚持,只好坐在她身侧,朝她问道:“姑母今日到底想问我什么事?”
见林时雨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林霰只得挥退在场伺候的宫人,才拉着她的道:“自你离开镇国公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不瞒你说,近日有几家贵眷都来昭阳殿里,旁敲侧击来打听你的婚事。”
“我的婚事?”
她不是才和离了吗?哪里有什么婚事要人打听?
再说了,就算是她有二嫁的心,也得先离开京城再做打算。
她实在是不想再与京城里的人,有什么牵连。
林霰道:“是啊,那些贵眷们明里暗里的意思,就是在向我给你提亲。提亲的人家里有德郡王的嫡次子,京少尹廖大人家里的长子,还有……”
“等等!”林时雨打断姑母细细罗列向她提亲的人家,头疼道,“姑母别再说了,我不想嫁人。”
“为何?你才双十年华,青春正好。难不成,你以后就这样一个人过着?”
林霰想过也许林时雨会拒绝这些提亲,可她万万没想到,林时雨会这般抗拒嫁人。
如今她只要一想起林时雨与沈飞和离的事,她就恨自己当年没有照顾好她。
“时雨,若是这些亲事你都不喜欢,那我便寻个机会,将这些提亲都回绝了。只是这样一来,我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你,你得多进宫来陪陪我,也陪陪表妹表弟。”
林霰在得知林时雨与沈飞和离的消息时,就发誓不会再逼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既然她不想嫁人,那就不嫁。只是她要替她寻个日后能替她照顾她的人,这样她才能放心。
比起替她寻个可靠的人家,林霰更愿意让自己的一双儿女,多亲近一些林时雨。
有个身居公主之位的表妹,和身居亲王之位的表弟,就算她日后不在了,林霰相信也没有人敢欺负林时雨。
这是她这个做姑母的,为她以后的人生,仅做的一点打算。
林时雨见姑母眼里虽有些失落的神情,但到底没有逼她嫁人。
她听见姑母甚至还要她多进宫与韦蕤和韦靖亲近时,不禁慢慢地红了眼圈。
“姑母,我得了空就进宫来陪您,”林时雨将头轻轻靠在林霰的肩上,“若是我以后有了愿意嫁的男子,一定立即告诉姑母,再向您讨一份嫁妆。”
“……你这孩子。等有了心仪的男子,自然该立即告诉我。至于嫁妆,有我在,你不必操心这些。”
听着林时雨俏皮讨好的话,林霰有些嗔怪地用指头在她额间点了点:“对了,你离开镇国公府府时可带够了银子?这些日子你爱出门,有爱花心思打扮自己,也不知道你府里的银钱柴米够不够用?我让人准备了些银票,你待会出宫时拿上。”
“和离后,我将姑母给我的嫁妆,都带走了。再说了,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凌源县主,每年岁末都有食邑送到我手里,根本不缺银钱。姑母还是将那些银票收起来吧,我不会拿的。”
“就你那点食邑俸禄,也够你府里花用?”
“呃……反正目前够,”林时雨想起沈飞在和离后,将陈骆从她那里勒索走的银钱,也都还给了她,瞬间坚定道,“够花的!”
“你呀!叫我说你什么好?”
林霰搂着林时雨,轻轻叹气道:“镇国公府与将军府结亲的事,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我从前见你与沈飞在人前还是恩爱的,怎么你们就非要闹到和离呢?再过不久,沈飞就要迎娶将军府的江小姐,你别告诉我,你还要去喝他们的喜酒?”
“我才不想去呢!”
“……听到他这么快就另娶她人的消息,心里会难受吗?”
“姑母,我每日要忙着骑马打球,观花赏景,没功夫难受。”
“当真?”林霰有些不敢相信。
林时雨笑道:“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早些分开也好。他娶他的美娇娥,我有我的人生安排,这样大家都过得好!”
林霰追问道:“什么安排?”
“……姑母,我想离开京城。”
这话林时雨本来打算过一段时间,再告诉林霰。可她忽在姑母前说漏了嘴,便不打算再瞒着她什么。
“什么?!你要离开京城?”
林霰震惊的话语里,带着不解和一丝丝痛楚,逼得林时雨不得不出言安抚道:“我只是暂时离开京城,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
只要她能顺顺利利地离开京城,什么时候回京城,或者她以后回不回京城,还不是她自己拿主意?
没必要现在就吓到姑母。
林霰道:“霁儿,你离开京城,要去哪里?姑母不许你走。你一个人走了,姑母怎么办?”
“听说江南风景不错,又是鱼米富庶之乡,我想去那里逛一逛。等逛够了,就回凌源县,去我爹娘的坟前拜一拜。”
听到林时雨最后说要回凌源县祭拜兄嫂时,林霰也不再先前那么激烈反对了。
因为她也想去兄嫂的坟前,跪一跪,拜一拜。
求他们保佑林时雨此生过得顺遂平安,再请求他们的原谅。
原谅她,没有照顾好他们唯一的血脉。
也原谅她苟且偷生至今。
可她不敢面对兄嫂的墓碑,只能跪在佛堂里赎罪。
“要去多久?”
林时雨瞬间明白姑母话里的意思,眉眼弯弯道:“……三年吧。”
她扳着指头细细计划着:“先去江南住上一年半载的,等住腻了就寻个好天气,回凌源县落脚。这次,我会让人好好修缮一下爹娘的坟,还要请德高望重的道长,替爹娘做一场法事。”
林霰道:“前几日,吴大人也曾请人来提亲。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他?等你们成亲后,他可以陪着你去外面逛一逛,也可以陪着你回凌源县祭拜兄嫂。”
林时雨眨了眨眼,不明白方才还说得好好的,姑母怎么又提起让她嫁人一事?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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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倾楼什么时候请人来提亲了?她怎么不知道?
这、这都哪跟哪儿啊?
林时雨听到吴倾楼也请人来提亲,瞬间皱着眉头拒绝了姑母近乎荒唐的提议。
吴倾楼现在可得皇帝和太子青眼的臣子,就算她不是朝廷官员,也在各家的宴席上,听到过旁人对他深受恩宠的称羡。
朝廷这样的股肱重臣,是社稷之福,也是百姓之福。
他怎么能为了她,离开京城,放弃自己的志向?
林霰听闻林时雨毫不犹豫的拒绝,只得作罢。
只是她却觉得那吴大人为人很是不错,眼光又好,且又与林时雨是旧识。
这样的缘分,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的。
林时雨今日既然已经在姑母面前,提及了准备离开京城一事。等她出宫回府后,便开始吩咐府里的仆从们,准备一切随行用物。
只等到天气再暖和点,便可以启程了。
沈飞得知这消息时,距离他与江岚成亲已经不足十日。
看完手里的信,他直接砸了参白院正房里的瓶瓶罐罐。又提着剑,将满院子盛放在枝头上白玉兰花,毁得一干二净。
李妈妈闻讯赶来,沈飞已经扔了手里的剑,跌坐在玉兰花树下。
望着满院子的残花断枝,李妈妈连一句劝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春日里的天,小孩儿脸,说变就变。
方才还是朗朗晴天。
眨眼间,随着一股狂风卷过惨不忍睹的满地落花,天空上不仅乌云密布,就连藏在厚云里的闪电,也发出阵阵雷霆声。
豆大的雨,噼里啪啦得砸在青砖上,溅起无数水花。
李妈妈站在雨里,在沈飞头上撑起一把油纸伞,却根本不起什么作用。只几息的功夫,随风飘洒的雨珠,就将沈飞浇了个透。
“……妈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纵使他又让人种了满院的白玉兰,又如何?
也还是等不到那人坐在窗前,朝他一笑。
*
这雨从白日下到天黑,也不见有停下的迹象。
林时雨思及后日的一场马球比赛,顿时有些失落。
这可是她离开京城前,去赴的最后一场马球比赛。若是明日这雨还不停的话,那后日在曲江江畔举办的马球比赛,就只能泡汤了。
好在老天爷有眼,半夜三更时,这雨便渐渐收了雨脚。
林时雨第二日起身推开朱窗时,一股雨后独有的草木清新气息,夹杂着些许泥土的腥气,直直朝她鼻间涌来。
望着东边升起的旭日,和檐角被雨打湿的檐铃,林时雨朝身后的几人得意道:“看吧,我就说这雨今日一定会停!”
“是呀!今日这雨一停,那奴婢们明日便能陪着县主去曲江江畔,痛痛快快打上一场马球。”
“你,还有碧叶和碧绦,”林时雨指着端着托盘的碧叶,和端着铜盆的碧绦,朝碧桐道,“你们都去!”
“明日是荣昌侯夫人主持的马球赛,她与我交好。明日马球赛时,我便替你们寻个好位置替我助威呐喊。”
碧桐道:“那奴婢们就等着县主大获全胜后,再带奴婢们去曲江江畔逛一逛。听说曲江江畔一办马球比赛时,有不少摊贩都要来做小买卖。什么吃的喝的玩的都有,几乎要赶上市集了。”
“正好,等我打完了马球,就领你们去瞧瞧。到时候,每个人都可以选一样自己喜欢的,吃喝穿戴任你们挑,我请客!”
几个丫头听闻林时雨这话后,个个眉开眼笑得朝她道谢。
林时雨见丫头们笑得合不拢嘴,自己也心情颇好地走向妆奁台前坐下,任由碧绦给她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