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
谢无妄凭着调令,领着昭知将文籍阁内所有信息全部录入一遍。
两人回到官廨。
昭知将已知信息清晰地写在了纸面上,谢无妄的指尖划过一行行密集的记录,最终在——永嘉九年·物料总录·火器坊——这一大项下,速度慢了下来。
“昭知。”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公廨里显得格外清晰,“调取永嘉十五年至十九年,火器坊所有涉及玄铁消耗的条目,按项目和损耗理由分类汇总。另外,找到同期有明确记录的火器坊成品产出清单,尤其是那些标注使用了玄铁部件的。”
“好。”
仅仅片刻,她便开始汇报,声音平稳如常,却吐露出令人心惊的数字。
“永嘉十五年至十九年,火器坊账面玄铁总消耗量,九万七千四百八十斤。”
谢无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这数目,比他预想的还要庞大。
昭知继续,“消耗主要集中于三大类项目。其一,破军系列重型傀臂改良,账面耗铁三万两千斤,记录产出改良傀臂部件一百七十套。其二,锐金破甲锥研制,账面耗铁两万八千五百斤,记录产出合格锥头五百枚。其三,综合标为新式复合关节锻法试验及其他零散试制,账面耗铁三万六千九百八十斤,无明确对应成品数量记录,仅以工艺数据积累概括。”
谢无妄眼神微冷。
前面两项好歹还有产出,最后那近三万七千斤,竟是直接试验没了?
“根据《天工院物料定额通则》及火器坊过往十年平均工艺水准建模计算……”昭知无缝切入分析,“破军重型傀臂单套核心承重骨架及传动关键件,理想状态下需耗用上等玄铁约一百二十斤,算上合理损耗及废品率,单套最大消耗不应超过一百五十斤。一百七十套,理论最大消耗量为两万五千五百斤。”
“账面记录三万两千斤,差额六千五百斤。”
谢无妄没有作声,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
“锐金破甲锥……标准制式锥头重四斤三两。以王莽所擅长的千叠锻法计算,成品率可达七成以上,辅材及加工损耗约占两成。据此模型,生产五百枚合格锥头,所需玄铁原料约为五百枚,三千六百八十六斤。”
昭知报出的这个数字,与账面上的两万八千五百斤放在一起,产生了近乎荒谬的对比。
“差额两万四千八百一十四斤。”
谢无妄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震惊于数额,而是震惊于这造假者的胆大妄为。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掠夺。
“还有新式锻法试验等项目,因无明确成品对标,无法精确计算理论消耗。”昭知说道,“但根据一般研究规律,此类试验在技术稳定期后,单位消耗应呈下降趋势,且应有阶段性成果报告对应消耗峰值。账目显示,该项目消耗持续高位平稳,且与火器坊同期提交的寥寥无几的试验简报,在时间点和消耗量级上均无法匹配。此部分三万六千九百八十斤玄铁,去向……可疑。”
她顿了顿,眼中金光微微一闪,给出了最终汇总。
“综合以上三项,仅以有明确产出对标的前两项计算,账面消耗量超出理论工艺最大合理消耗量三点一万余斤。若计入第三项去向不明的近三万七千斤,则永嘉十五年至十九年间,火器坊账面玄铁消耗,存在至少六万八千斤以上的巨额异常缺口。”
“六万八千斤……”谢无妄低声重复这个数字。
他靠在案桌边,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看向这片恢弘天工院上空无形的阴云。
“真是好大的手笔。”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锐利,“私藏这么多玄铁……定然不会在帝都了……”
“昭知,得想个法子,离开天工院。”谢无妄突然道。
昭知眸光微闪,“但陛下与李崇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这么多年,我为皇室寻了多少好宝贝,他们忌惮我的能力,却又不得不依赖……”谢无妄冷笑,“总归是要再放我出去的,这破地方……哪就能真拴得住我?”
“今晚……还要不要去?”
谢无妄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轻笑出声,“这么有意思的事儿,能不去吗?不过不是今晚,晾他几天,让他自己心里慌上一慌。”
“我和你同去。”
“你不说我也是要带上你的。”
“……嗯。”
昭知将那些写下的文字的纸张放进灯油中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昭知。”
她回头。
谢无妄指了指自己腰间,“腰带歪了。”
昭知低头看了一眼——腰带端正,纹丝未动。
她抬眼,对上谢无妄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明白过来。
“……没有歪。”
“歪了。”谢无妄理直气壮,“你看不见,我感觉得到。”
昭知静静地看着他。
他就站在那儿,一脸“我就是胡说八道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无赖表情,眼睛却亮亮的,像偷到糖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
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谢无妄配合地站起身,张开双臂。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刻意避开触碰。
她伸手,将那条本就没有歪的腰带重新理了理,指尖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腰腹间紧实的温度。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墨香。
谢无妄这次很本分,没什么举动,只是静静地垂眸望着她。
“好了。”
“你其实可以拒绝。”
昭知抬眼看向他。
“你在让我拒绝你?”
谢无妄挑眉。
“我的最高指令便是听从你,我无法拒绝你。”
谢无妄眼底笑意渐深,“真的是这样吗?昭知。”
“……是。”
谢无妄轻笑,“好,好,你说是那便是。”
“本就是。”
两人离得近,谢无妄低头看着昭知,眼底倔强清晰可见。
谢无妄只觉好笑,他轻轻抬手,将昭知额间微微掉下些许的碎发收了回去,“昭知,心火石可还有异动?”
“......胀痛未曾停过。”
“这次可别弄坏了。”
“什么?”
谢无妄转眼间不知从何处凭空变出来个木偶人,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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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昭知面。
昭知定睛一看,是上次皇后弄坏的那个木偶,只是与上次不同。之前的木雕显然是加急完工,所以略显粗糙,这次的木雕却是活灵活现。
活脱脱的谢无妄本人。
昭知莫名勾了下唇。
谢无妄自然是捕捉到了她唇角细微的变化,眼中笑意更甚,“喜欢?”
昭知垂眸端详着手中的小木雕,指尖拂过雕刻细腻的衣纹和发丝。那神态比她灵识自主分析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动。
凉润的木料触感与之前那个并无不同,但线条流畅,细节逼真,甚至连他眉宇间那股似有若无的疏冷感都捕捉到了。
昭知握的紧了些。
莫名,看上去略有些......欠揍。
“......雕的很像。”
谢无妄似乎对她的回答略有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昭知抬眼,眼底金光微闪,露出底下澄澈的瞳仁,“比上次......精细很多。”
谢无妄见她眼底星光微微闪动着,虽未明说,但这模样看上去可不像是不喜欢。
他眸子深沉地望着那双自己一手打造出的瞳眸逐渐有了不该有的生气,唇不自觉勾了勾。
他指尖虚覆在昭知的眼眸前,“既如此......便保护好它。”
谢无妄拿开手,昭知的目光果然落在他的身上。
“他也会保护你。”他轻道。
“......我会。”
几日后。
夜色如墨。
王家宅邸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偶尔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王耀自那日之后,午夜梦回总是能够梦到什么东西守在他的床边,一双枯白的手垂着,静静地盯着他。
王耀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裹着厚重的棉被,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这几日里神神道道,刘氏又要与阿婆忙着照看新儿,搬了出去。
“笃、笃。”‘两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里想起,仿佛就在他的枕边。
王耀猛地一哆嗦,惊恐地瞪大眼睛,望向声音来源——紧闭的窗户。
窗外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谁......谁在外面?”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没有回应。
但紧接着,一片薄薄的,边缘不规则的东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悄无声息地从窗缝中滑入,飘飘荡荡,最终轻轻落在他的被褥上。
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王耀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小片......烧焦的纸?不,更像是某种特质符纸的残核,曾在爹哪里见到过,边缘还残留着黯淡的、仿佛血液干涸后的暗红色纹路。
他颤抖着手,想要将其拂开,指尖刚触及那残片——
嗡!
一股冰冷邪异,到这浓重不详气息的微弱波动,猛然从那残片上爆发出来。
“啊!”他短促地惊叫一声,像是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讲那残片扫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个低沉、嘶哑,仿佛隔着层层帷幕传来的声音,虚幻的在他脑中响起。
“债......东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