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想到了这一层,但没有证据依据,不敢多言。”
谢无妄微眯了一下双眼,眼中精光乍现,却也只是一瞬,“证据?确实没有实质证据,这账目就算是翻遍也不可能会有答案,若连这点破绽都掩藏不了,又如何能在陛下身边立足。”
他顿了一瞬,似乎不想谈论这些‘正事’,伸出手心,朝昭知伸了过去,“昭知,你总是站着,我抬头瞧着有些累,当下这里可没有文书等闲杂人,就只有我们两个……你怎么不坐在我身旁了呢?”
他目光重新染上那惯有的笑意。
昭知盯着那手心半晌,衣袖掩藏之下的手紧了一瞬。
她转头,找了一把椅子,依言坐在了谢无妄身边,忽略了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继续道:“可这账目没有缺口,又如何得知李崇……监守自盗?”
她的衣边划过谢无妄停在半空的指尖,轻轻扫过带着一丝风的微凉,谢无妄眯起眼睛,似乎有些不满。
但他也只是淡淡地睨了一眼昭知,半晌,才将手收了回去,嘴里呢喃了一句,“莫不是我猜错了?”
“什么?”
谢无妄又瞥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
“……”
“只要他手脚不干净,自然会留下痕迹。”谢无妄这才幽幽道,“前些日那傀武试锋,我还在感叹,能用玄铁所制的傀兵,在赵峰如此笨重的技巧之下,竟然能保持那样快的速度,当时只道有些奇怪,天工院确实研究出了些好东西……”
他哼笑,“今日见到此景,我便有了不同的看法。玄铁所制傀器力大,其核心防御更是稳如磐石,但却也伴随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玄铁精密程度远超其他材料,用玄铁所制傀器一般会因为笨重,而在速度上吃亏,提速过慢。”昭知接道。
谢无妄想下意识地夸一夸昭知,但想起刚刚空落的手心,愣是将夸赞的话语咽了回去,“所以这本就不合理,更何况天工院那样要求精密程度,由他们所造的玄铁傀兵自然是更加笨重,这里就出了一个问题。”
谢无妄目光落在隔住日光的那面灰墙上,眼中光亮也如同墙面一般,熄灭了些光亮,“除非是在玄铁上做了手脚,偷工减料,玄铁的密度不强,在速度上就能发挥优势,但防御能力也会相对减弱,但若想要减少玄铁的用量,这就很考验锻造的手法,并不是一般人能完成这道程序。”
“所以,你怀疑李崇利用王匠头制傀,偷藏玄铁。”
谢无妄打了个响指,“没错。大晏与周边国,甚至南江,北境,西陲,东都等各地,乃至天下,玄铁都是毫无疑问的通流货币,李崇若在皇商每年所供玄铁上动手脚,并且三年前就已经开始行动,那他手上的那些被偷藏起来的玄铁,可真是……敌国之富啊。”
“那这账本没有纰漏,周稷就算给了我们,也没有用处。”
谢无妄摇头,“周稷能将这东西交给我,就说明他猜到了些东西,只是因为忌惮,不敢张扬,那少了料的残傀,若非达到一定境界,是绝不会察觉的,那王匠头看上去又是个自大的,想来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他笑出声,“周稷倒是聪明,将这些东西交给一个无所事事,看上去只是常年游历在外为国寻宝之人的手上,确实不引人注意。”
“如此便可以根据傀儡的重量判断玄铁的使用多少,再结合账目,自然能查出李崇究竟吞了多少私产。”
谢无妄满意地点头,终究是没忍住,“不愧是我们昭知。”
“……”
昭知无声叹了口气,认命地吹走那账目上的灰尘,竟不想那厚厚一摞尘土如飞扬的沉沙,一瞬间飘的满屋都是。
谢无妄猛地站起身,闭气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昭知猝不及防,被那灰尘迷了眼,她同样站起身,平静地走了出去,只是,若仔细看,那步伐比平日里稍急了些。
她走到院子里,才大口的吸了口气,随即开始咳嗽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
谢无妄无情的嘲笑。
昭知咳了好半天,这才缓解了不少,她睁开眼,朝谢无妄看去,被灰蒙尘的琥珀瞳眸雾蒙蒙的,映着灰墙,更是暗淡无光。
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前才逐渐清晰起来,却没见到谢无妄的身影。
“你傻不傻?哪有人直接吹气的,哈哈哈哈……”
声音从后方传来,昭知回过头,谢无妄笑意盎然的双眼猛地撞进视线里,
那双狭长眼弯成了月牙,不是那种惯性的微笑,而是从眼底最深处漾开的、毫无防备的肆意。
带着点少年气的张扬,仿佛所有的规则与尘嚣都在这一笑里被短暂地赦免了。
那笑声清朗地荡开,远不及他此时笑脸,不偏不倚,正正地撞进了昭知的视线。
昭知僵在原地,双眸映着他的面容。
谢无妄笑了好一会儿,发现昭知愣在原地,连眨眼的频率都忘了模拟,他走上前,在她眼前挥了挥,“你莫不是眼睛进了灰尘,影响反应了?”音色尚存笑意。
直到他站立在她面前,用指尖轻蹭她的脸颊,昭知才回过神来,她不明缘由地快速眨了几下,猛地退开。
“你离我远些。”
谢无妄笑意渐淡,略有疑惑地看着她。
“……我身上都是土。”
谢无妄这才重新染上笑意,“知道你身上都是土……”他凑近,指尖又刮蹭了下她的脸,放在她眼前,“看,脸上也都是。”
“……”
昭知闻言,从怀里取出手帕,欲要净面,被谢无妄指尖并拢抢了过去。
“你能看到哪里脏吗?”说完,他垂下眼,仔细地给昭知擦拭干净,目光平静,专注投入。
与笑时又有所不同。
“你眼睛怎么颤得这么快?”
又过了片刻。
“好了。”
谢无妄将脏掉的手帕捏在手心,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昭知,我们去看一看,这账,到底如何。”
昭知怔怔地抬手,指尖触过方才被他擦拭过的脸颊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不属于她的温度。
谢无妄已经转身,将那方脏污的手帕随意塞入怀中,背影如常挺拔,方才的笑意与专注仿佛只是一瞬错觉。
“愣着做什么?”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时辰不早了。”
谢无妄掩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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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将书从屋内拿了出来,不知从哪儿找了块破布,将那书上的土又重新擦了一遍,虽摸起来还是有尘土颗粒,却能下了手。
他随意坐在了门前的长阶上,快速翻起来,外表虽破败,内里却被保存完好。
昭知无声地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谢无妄翻动的书页上。
檐角的日头西斜,将两人侧影拉的细长。
谢无妄指尖点过纸页,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忽然,他手指一顿。
“昭知。”他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确定,“你看这儿。”
昭知俯身,顺着他指尖望去,那是一行再正常不过的玄铁入库记录,斤两、日期、经手人一一俱全。
“有何不妥?”
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向后快速翻了几页。
又向前翻回,如此反复几次。
谢无妄嗤笑,“重量对的上,批次也对的上,甚至损耗记录都天衣无缝,这账本太干净了些。可你瞧这墨色——”他指尖在几处相似的记录上轻轻划过,“同一批次的记录,时隔数月乃至一年,墨迹的浓淡,渗透乃至笔锋顿挫的细微习惯,竟如出一辙。”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出鞘的薄刃,“这不是逐次记录,而是一次性补录,有人在做假账。”
经他点破,那些原本浑然一体的字迹,果然显现出刻意模仿的僵硬。若不细看,竟连她的眼睛都能逃过去。
昭知狐疑地看向谢无妄,“连我都要分辨,你如何这么快便能看出?”
“小时候调皮,总想着研究些新鲜玩意儿,我爹为了分散我的精力,常常让我抄书......”谢无妄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扬了下唇角,“不过他让我抄天工组训,每次我都会换成其他的东西,有时会抄一些从别处弄来的话本子来抄,每次抄完上交时,他都会被气的吹胡子瞪眼,呵......不过那是我八岁前的事情了,八岁之后,我爹对我研究傀术便没那么强硬了,想来是知道阻止不了我,便放弃了。”
昭知眸光微闪,“母亲呢?”
谢无妄睨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次却没了笑意,“她生我时难产,我一落地,她便去了。”
“因为这个,少时不少被人议论我克亲呢~幸好我家老头还活的好好的,不然我可就真成他们口中的倒霉鬼了。”他这话说得轻松,像是谈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丝毫不在意。
昭知第一次听他说起年少之事,意外的,一幅画面在意识中一闪而过。
小包子谢无妄被一群熊孩子围着,孩子们指指点点,嘴里嚷嚷着克母、不详的字眼。
如果是谢无妄,会怎么做?
“所以......”谢无妄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他点了点账本,“模仿字迹、分辨墨色新旧,也算是那时练出来的‘旁门左道’了。这造假之人手法老到,几乎以假乱真,若非这墨色渗透的细微差异,还真被他蒙过去了。”
“我们如果主动去查,太过打草惊蛇。”
谢无妄狡黠一笑,“谁说我们要主动去查?等,既然周稷给了我们梳理账本这工作,过几日自会有人找上门,我看那苏匠头……就是个不错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