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站在周稷背后,看不到他的面容,但沉默的间隙,仿佛已经看到了他黑沉的面色。
谢无妄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那个王匠头,似乎是尚书大人开了金口给了他底气,丝毫没有急色、要解释的意思。
昭知也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无声地与谢无妄对视了一眼。
谢无妄略挑眉梢,看出了昭知眼中的深意。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输定了,除了机械般的金光流转,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他面上不显,心尖却发痒。
他看着昭知越像“人”,便越想捉弄她,出一些让她转“脑子”的难题。
周稷脸色确实黑沉,沉默良久,他无声地吸了口气,背脊连着绷紧了几分,“罢了,尚书大人既已开口,这批玄铁……就先交于火器坊,至于金铁坊试演……想必尚书大人那边自会说明。”
苏匠头闻言,怒瞪了一眼王匠头,后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更惹人火大。
他不甘心,也只能道:“……是。”
周稷叹了口气,“此事,到此为止,后续补给……老夫会与李尚书再行协调。”
刘管事也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两人又行了一礼,匆匆退去。
王匠头见事已解决,又重新埋头继续自己的事情。
周稷转向谢无妄,面容黑郁,却又强撑着,轻道:“让少主见笑了。院中庶务繁杂,难免有些磕绊。”
谢无妄笑容不变,“实务之中自有难题,院正处置得当,晚辈受教。”
他这话给周稷挽回了些薄面。
周稷脸色好了那么一些。
刚想开口,却见谢无妄笑盈盈地朝王匠头走去,一愣。
不知为何,看着谢无妄脸上此时挂着的盈盈笑意,总觉得……不想看上去那么纯良,倒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王……师傅,我在一旁观摩了片刻,发现您捶击敲打力度都刚刚好,恐怕没有十年功夫都无法达到此等境界。”
王匠头未见过谢无妄,只听过名声,乍一看,并不知他是何人。但见他与周稷一道而行,想来身份也不会太过低贱。
他略微沉思,客气道:“公子气质非凡,一眼便能瞧出这些,想来也是行家。不错,在下已在天工院任职数十载,确实是个老人了,比不上年轻人。”
这话说的自谦,却又很难听不出那么一丝自大的意味。
谢无妄点点头,“刚才听师傅说,玄构坊出了一批新鲜傀器,需用大量玄铁,莫不是前些日子,赵将军操练试演的那批战傀,也出自王师傅之手。”
王匠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公子如何得知?那批傀确实是出自火器坊。”
“哦~原来如此。”谢无妄恍然大悟似的,“此前与赵将军傀武试锋,领略过那批傀的厉害,当时还在想,这傀是何人所造,竟能将玄铁融合如此精密,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王匠头闻言,猛地瞪大眼睛,手里的伙计也停了下来,“你、你是、谢少主?”
“正是在下。”
王匠头面色突然沉了下去,语气也阴阳怪气起来,“傀做的再好又能如何,到底比不上谢少主‘灵巧’。”
谢无妄垂眸,敛去了些笑意,“师傅说的不错,是无妄侥幸赢之。”
周稷见状,也不再听两人闲聊,“谢少主,这半日已过,还未安排其职位,跟随我来吧。”
谢无妄一听,应道:“那就烦请院正带路了。”
周稷领着谢无妄来到一间僻静的顾问公廨。
官廨设在天工院一处十分偏僻的小院,又似乎是特异为了留给谢无妄,专门腾出了这么一个废弃地方。
眼前官廨窄小僻静,窗外正对着一堵灰扑扑的高墙,终日难见阳光,甚至还有那么些尘土。
屋内倒收拾还还不错,却也是一眼望尽。那书案整理得一尘不染,笔墨纸砚摆放整齐,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盆小小的,不起眼的绿植放在窗角。
“虽说是顾问,但天工院并无顾问相关的职位,陛下任命要让谢少主在天工院‘找点事’做。”
周稷缕着胡须,“天工院虽重技艺,但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物料采买、工匠薪酬、各坊经费流转,最是琐碎,也最易出纰漏。以往这些账目流水,多有户部与工部共同派员稽核,如今谢少主来此,又闲来无事,不若整理一二……”
他顿了顿,从桌案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推到谢无妄面前。
“这是近三年来,天工院与各协作皇商、地方府库、乃至部分边镇卫所之间的物料银钱往来流水总录。”
谢无妄目光落在那本厚册上,封皮已经落了些灰,显然是很久没翻过的破账本,扔给他“打发时间”。
周稷点点头,做样子递给他一块刻有特殊符文的木牌,“若有疑问,可随时来询。所需历年细账、契约副本,可凭此手令去文籍阁调阁。”
谢无妄接过木牌,“谢院正。”
“既如此,谢少主便在此办公吧。老夫还有公事在身,就不多相陪了。”
“院正走好。”
看着周稷离去的背影,谢无妄将那木牌随意往案上一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慢慢啜饮。
“谢无妄。”
谢无妄一口水没下,差点呛个半死,“咳咳……”
乍一听昭知喊他的名字,一点起伏没有,还真是有些……
谢无妄撇了下嘴,幽幽地看着她,“没大没小。”
突然,他升起了一丝玩笑心,又道:“昭知,你说……我虽名义上是你夫君,你不肯叫就罢了,若按规矩来,你岂不是要叫我一声……爹?”
“……”
昭知金色的眼眸里清晰无误地映出谢无妄此刻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恶劣的笑容。
她几乎没有停顿,便启动了深层逻辑分析模块。
“‘爹’的称谓,基于生物学或社会学上的父子关系定义。”她声音平稳,开始列举,“第一,我与您不存在生物学血缘联系。第二,您虽然为我的创造者,但在当前社会关系模拟中,设定为夫妻,此为平辈伦常。综合判断,称呼您为‘爹’,不符合任何一条逻辑定义或模拟关系,误差率100%。”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分析还不够彻底,又补充道:“若强行使用此称谓,将导致当前身份模拟模块逻辑冲突,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行为模式错误,并对外界观察者释放严重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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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增加暴露风险。风险等级:高。”
一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分析,将谢无妄那点促狭心思戳得干干净净,还附赠了一通风险评估。
谢无妄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摇头,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行,行,说不过你~”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昭知顿了下,“还有,你平日里在谢府此等坐姿无人敢说,但现在是在‘天工院’。”
谢无妄定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你莫不是碎片融合的差不多了?和前段时间又不太一样了。”
“昭知没有变过。”昭知垂眼,看着他的坐姿,金光微微流转,“你的姿势实在……”
“实在什么?”
“……”
谢无妄笑。
昭知找不到任何既可以不损害谢无妄名声,但又可以形容他此时模样的词语,一时间卡顿了。
“连坐姿都要管呐……谢夫人?”谢无妄调侃。
昭知猛然一顿,似乎是关节卡顿了。
“我……我的关节刚刚似乎卡顿了一下。”
谢无妄哼哼,“你在质疑我的技术?别说卡顿,你放眼看看,谁能看得出你……”
昭知打断,“此为天工院。”
谢无妄笑意满满,似乎真的不在乎,“好好,都听夫人的~”
“……”
昭知目光落在那满是灰土的账本,眼底微微闪动,“你早已知晓周院正与李崇存在利益隔阂,为何还要与我打赌?这是必输的选项。”
“你怎么就确定我必输呢?太狂妄了昭知。”
“李崇明面上都敢如此驳周稷的面子,那个王匠头也一口一个尚书大人,显然是不把周稷放在眼里,俩人断不可能在同一阵营。”
谢无妄仰躺在椅背上,坐姿比在巧思阁时更加肆意,他闭着眼,只能看到他唇角若有似无的勾着。
片刻,他才道:“你就当……是我想输?”
昭知眼中金色光芒微微一滞,“当前选择与本人行为思想严重不符。”
“怎么不符?昭知,都和你说了,这人,也不能只看表面。”
谢无妄坐姿张狂,与他在外人面前形象也较为不符。
昭知沉默了。
“昭知,你再猜猜,我这徒有虚名的顾问,来了这天工院,李崇自然是想随便打发点差事都能让我应接不暇,可周稷偏偏给了我一个最烦闷,最不起眼的职位,甚至还安排了这么个偏僻的地界,你觉得他此举是顺应李崇之意,意为打压吗?”
谢无妄说罢,睁开眼,突然坐直身子,饶有兴趣地盯着垂眸沉思的昭知。
“周稷势力正在被李崇架空,若天工司真的成立,统领天下傀儡工坊,那天工院将没有存在的必要,届时天下能工巧匠皆入李崇私囊。”
昭知说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看向谢无妄,定睛了一会儿,才慢慢将视线挪到了那积了灰的账目上。
“看来,我们昭知似乎想到了。”
谢无妄也将视线落在了那账目之上,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李崇,可能三年前便已经在天工院布下势力,利用职位之便,监守自盗,贪赃枉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