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稷转身,不再闲谈,径直带个二人走向金铁坊旁侧一处守卫更森严的独立石屋。
石屋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座黑沉沉的玄铁砧台,砧台上方悬着一只同样乌黑的巨大撞锤,结构简单却透着无匹的力量感。
这便是千钧锤,专用于测试顶级材料的极限强度。
周稷亲手将暗银色金属棒横置于砧台中心凹槽,退开几步,拉动墙边一处机关。
“轰——!”
沉闷到让人心脏一缩的巨响爆发。
撞锤以雷霆万钧之势砸落,整个石屋地面都仿佛震颤了一下,尘土簌簌而下。
千钧锤之下,看不出任何缝隙。
周稷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惋惜,“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只可惜,千钧锤可锤万物,就是天工院制作完成的高阶傀儡放置这下面,也会被砸成废铁。”
谢无妄只笑,并不言语。
昭知静静地立在一旁,眼底闪现过一丝精光。
周稷无奈地摇头。
撞锤缓缓升起。
砧台上,那截百锻钢依旧静静地横在那里,甚至位置都未曾移动半分。
表面光滑依旧,竟连一丝白痕都未留下。
周稷瞳孔猛缩。
“这……这怎么可能?!”
他清楚千钧锤这一击的力道,足以将寻常精铁砸成铁饼。
他快步上前,拿起金属棒,再次仔细检视,甚至从怀中取出一枚镶嵌有水晶透镜的寸许长辨微尺,贴近观察。
良久,他放下金属棒和辨微尺,看向谢无妄,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充满了探究与凝重。
“……毫发无伤。此等强度与韧性,老夫生平仅见。这东西……如何造出的……”
谢无妄走近,“这七百三十道叠锻打之法乃是我此前在北境闲来无事所研究出来的特殊技法……”
他挑眉,一副不计前嫌的模样,倒显得大方,“院正若不嫌弃,稍后奉上。”
周稷手抖了一瞬,“谢少主……此法当真……”他犹豫了一瞬,又怕谢无妄会反悔似的。
“当真,若此法能让我大晏傀器更上一层楼,乃无妄之幸也。不过这东西比较费力,我也只是寻得了技法,至于力道……这就需要匠人们自己去练习了。”谢无妄承诺着,见周稷面露感动之色,随即话锋一转,“院正,这百锻钢在千机引中,却也并非用于制造固定零件这一种用法。”
他将东西拿了过来,手腕一翻,也不知如何动作,那截金属棒竟在他掌心如同活物般“流淌”起来,迅速变形、拉长,眨眼间化形成一柄三寸余长、有着复杂精美镂空纹路的袖珍短剑模型,剑刃寒光隐现。
“它是一件素体。”谢无妄指尖轻触剑身,那短剑模型又悄然软化,重新汇聚成最初的金属棒。“只需注入不同的引与指令,它便可在傀儡体内,随时化作最需要的形态,或是承重骨架,或是锋利刃肢,或是传动关节。一材多用,变化由心。”
他托着金属棒,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天工院追求将一种材料用到极致,造出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矛。而千机引,追求的是让一份材料,能在盾与矛之间自由转换,甚至同时兼备。路径不同,然所求者,皆是物尽其用,以应万变。”
石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千钧锤残留的细微震颤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周稷紧紧盯着谢无妄掌心那截看似平凡无奇的暗银色金属,须发似乎都因内心的震动而微微拂动。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灵动与可能性的造物理念,正在向他固守多年的世界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叩问。
半晌,这位天工院院正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辨不出情绪的低叹。
“……后生可畏。”
周稷看向谢无妄的神情从原来的略有不屑微微转变成了一种敬意。
原以为谢家少主年纪轻轻,只是徒有虚名,被众人“捧”到了神坛而已。却不曾想,是真的学识渊博且……他能隐隐察觉到,这少年并非传闻中那般机巧有余,而是有实打实的实力。
“谢少主,请随老夫去看看擎天弩的实战演练场吧。或许……你的百锻钢,能让那三百六十五个零件,有些新的想法。”
谢无妄微微一笑,从容跟上。
他走了两步,见昭知愣在原地不动,又退了回去,低声问,“怎么不动?”
“在想,你如何得知周院正会为难你,还特意带了东西过来。”
谢无妄闻言哼笑,“昭知,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呢~”
昭知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不走,莫不是……等我牵你不成?”他调侃。
他话音落下,昭知的视线便顺着他黠笑的眉眼一路越过脖颈、宽肩划至了精壮结实的腰腹,最终落在他垂在腰侧的双手。隐约能感受到指尖落在她眉心的温度,她微微顿了下,思绪因为谢无妄中断了一瞬。
她见周稷走远,这才轻声分析,“周稷,天工院院正,保守派基数权威,对新兴且体系迥异的千机引抱有天然审视与竞争意识,对你敌意颇大。”
谢无妄抬脚便走,嘴上却还是颇有兴趣地道:“昭知,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你猜他对我敌意这么重,是否和李崇有所关联?”
昭知落后于他身后半步,见他离自己走远了些,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自然垂落的手上,“方才言语交锋,周稷态度从轻慢、审视、质疑已经有所变化,看样子只是维旧派,对于谢家这种民间起家的世家公子颇有些......看不上,周稷或许认为,谢家流传百年,却没落至今,靠着一个年轻少主想重回巅峰,实为异想天开。”
谢无妄无声听着,在昭知说出那句“谢家流传百年,却没落至今”,眼底光亮暗了一瞬。
“昭知判定,周稷,与李崇不在同一阵营。”
她说完,谢无妄这才将眼底那一抹暗色抹去,重新恢复神采,“行,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赌一赌,看二人究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存在某些......利益纠纷。”
他神情之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昭知,你既选了,那我就站在你对立面,选另一种可能......若你输了该如何?”
“昭知赢得概率在85%以上,不会输。”
“啧,那不还有15%的可能性?”
昭知看向他,“若你输了呢?”
谢无妄勾唇轻笑,“我?我会输吗?”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逐渐明显,“若我输了......你随意提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他目视前方,步子平稳,但视线却若有似无的往昭知面上落去,似乎是想在她那机械面容上找出那么点“不一样”。
“不过昭知,若你输了,该如何?”他话又绕了回来。
昭知微微抬了下目光,连带着下颌都扬了些,偏偏语气冷淡,面无表情,“你输定了。”说完,超过谢无妄率先跟了上去。
谢无妄一愣。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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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轻笑。
周稷丝毫没注意两人低语,一路带着谢无妄到了天工院演练场,几番对话过后,话里的机锋与自傲荡然无存,态度也有了许多改观。
“怪不得都说谢家出了位天才少主,看来确实如此。”周稷感叹。
“院正此话抬爱,谢家历代能人辈出,若非先人沥血苦研,如何能有今日无妄发挥空间?”
他这话一出,周稷目光闪了闪,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林家与谢家百年前的那次清算,被皇室档案隐秘在册,不得给后人观看,皇室子弟更是闻所未闻,但普天之下的匠人却都对此事忌惮,尤其是有些名望的氏族,更是普入祖训,生怕触了皇室霉头。
周稷未在天工院任职前,家中名望自然不低,虽比不上谢家曾经那样辉煌过,也曾是心高气傲的少年人,虽并不知全貌,但对那段隐晦的秘史可谓是倒背如流。
周稷只好转移话题,借着由头带着谢无妄到底下工坊瞧上一瞧。
匠人们埋头忙碌,对于院正亲自带来的“贵客”也只是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便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周稷这院正在这一众工匠眼中,似乎也没什么太大威慑力。
谢无妄自然也看在眼中,他略有沉吟地看着昭知,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昭知,我若真输了,你可不能提太过分的要求......”他尾音轻转,似哀求又似揶揄。
昭知垂落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欲言,又止。
“王匠头,那批玄铁明明说好今日交付我们金铁坊试铸新弩机的,怎么又被你们火器坊截了去?!”
两人正低声说着,跨院另一头的门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争执声。
“尚书大人不日前要求玄构坊出了一批武器图纸,乃增强国力之用,玄铁正是这其中关键材料,你那弩机供过于求,研究新的也是浪费,何不成人之美?再者,这玄铁下与火器坊,可是尚书大人开了金口,你如何在这里生事?”
“你!弩机乃对阵敌军骑兵制胜法宝之一,如何成了你口中的浪费?!你若要研究新武器,何不等下一批玄铁?!这批次明明院正大人已经下达指令,先交于我金铁坊,陛下还等着看这次的弩机试演!却被你火器坊截了胡!”
“苏匠头,我说了,这批玄铁征用,是尚书大人允许的,要说理,你去找尚书大人。”
“这天工院难不成事事都要以你火器坊为主了?!那还要我们这些坊有什么用?!”
“何事如此喧哗?”周稷皱着眉,走上前去。
两人猛地看见院中的周稷和身后的谢无妄,还有一名陌生女子,皆是一愣,那名被称为苏匠头的人率先反应了过来,急忙行了一礼。
王匠头也跟着行了一礼。
“院正大人!”苏匠头率先开口,“回院正,是为了一批玄铁的分配,您前些日下达手书,已将这批玄铁划在金铁坊名下,却迟迟不放,今日去刘管事那里询问,才得知这批玄铁已经被火器坊率先领了去,我们坊等着试制新型连弩的核心机括,急需此料!”
刘管事刚刚便跟了来,只是见场面激烈,不敢劝架,此时被点了名字,急忙站出来解释,“院正大人,手书确实已经下达,但……但尚书大人说,马上要到了皇后娘娘千秋令节,陛下也有大办之意,需在这之前,让火器坊将玄构坊研究的新傀赶工出来,以献陛下……”
他说完,头更低了些,“尚书大人还、还说……若院正对此有疑虑……可以亲、亲自与他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