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虽对天工院颇有成见,却也不得不承认,这里拥有着大量珍贵的历史文献与皇室传承下来的文化。
真将这些文献看下去,也颇有些意思。
谢家与千机引重傀术与灵性、灵巧。
而这灵性又与林家不同,林家以抽取生灵精魄融于奇物,谢家则不同,谢家则以自身灵识温养,虽不如林家所产生能量更强,却胜在稳妥。
因此对取材更为看重,一般都是广泛且稀有。
天工院重器械与绝对力量,故而更看重材料本身的强度与精密度。
这也就是为何他上报给天工院的材料更多是星纹钢、地火精金此类高密度的材料。
谢家与天工院,二者看似针锋相对,可谢无妄却明白。
不论是何人,造物的尽头,对物的理解终将殊途同归。
谢无妄看得有些腻了,发现除了一小部分不一样以外,大部分都如昭知所说,与以往所阅无异。
他将册子往旁边一丢,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昭知被他举动所吸引,微微侧目。
“怎么了?”
谢无妄闭着眼,眉宇间染上一丝丝不耐烦,“这些书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无聊了些。”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只待午后斜阳映照,也未见人影。
昭知静默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身,走到距离最近的一排书架前停下。
她动作很慢,指尖抚过书脊,目光流连在那些书上,最终停留在一本书上。
《异闻杂篆·巧器篇》
她抽出这本书,静静地走回谢无妄身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重新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口读了起来。
声音轻柔,犹如翠玉。
谢无妄倏地睁开眼。
昭知见他神色似乎不解,顿了下,开口解释,“你不是说看这些书看烦了?你是喜欢奇闻异事的,我随便拿了本,你看烦了……我读给你听。”
谢无妄没开口,却也没拒绝。
昭知就着书本,眼睛重新垂落在文字之上,轻缓地重新读起。
谢无妄眼底划过一丝涟漪。这书确实看着索然无味,但昭知此举过于突然,带着几分……哄他的意味,竟让他在这只响着翻阅书籍的偌大空间里,静下了些心来。
他身体前倾,趴到案桌上,手肘托着侧脸,好整以暇地看了昭知一会儿。
昭知的声音由他设定,原本令人生厌的细语轻声,此刻却奇异地染上了安抚之色。
谢无妄静静听着,倒不觉得内容有多好听,实在是那声音有些悦耳。
时间久了,谢无妄闭上眼,看不出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眯着了过去。
昭知这才将目光移向谢无妄,看他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面颊朝向自己一侧,平日里神气昂扬的神色在如此安静下显出了几分乖巧的意思。
分明是个少年郎,却总是一副大人模样。
昭知也不知自己何时停下了声音,只觉得自己不太对,至于哪里不对……似乎哪里都不太对。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谢无妄。
却猛地一愣。
想要……?
这个词有些陌生。
昭知看向自己的手心,静静垂着眸,思绪突然间变得混乱。
一名执事悄无声息地送来清茶与点心,将东西轻轻放在了案桌上,又悄然退下。
即便声音已经很轻了,谢无妄却还是猛地睁开眼,神色里划过一丝警觉。
谢无妄打了个哈欠,佯作刚刚醒来的模样,“昭知,过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谢无妄眯起眼。
一个时辰,让他等了这么久?
不过……
他刚刚虽然一直都存着意识,却还是半眯半醒地睡了一会儿。
他在外一向警觉,可刚才却……
谢无妄复杂地望了昭知一眼。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
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深蓝色锦袍,须发花白的清瘦老者走了下来。
他目光清冽,扫过书案前的两人,在叫到昭知时微微一顿,随即走向谢无妄。
“谢少主。”老者拱手,声音沉稳,“老夫周稷,为天工院院正,方才处理琐事,有失远迎。”
谢无妄无所事事地翻阅着书籍,似乎没听见有人同他说话。
周稷目光微微一冷。
昭知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句,“夫君沉迷书卷,一时疏忽,望院正见谅。”
谢无妄听见她喊夫君,眉梢微微一扬,甚是满意,连带着神情都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它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的神色,不疾不徐地放下图册,起身还礼,“呀,是周院正?院正海涵,晚辈等了约莫半日,沉浸书本中,还以为今日见不上院正了,早闻院正乃我大晏匠作泰斗,今日得见,幸甚。”
他这话说得快,上半句还未经人反驳,下半句就接了上来。
周稷摆摆手,“哪里,虚名而已。”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谢无妄,又扫了眼昭知,虽面上不显,但眼底却划过一丝讥讽,依旧恭维道:“早闻谢少主年纪轻轻天纵奇才,不到弱冠便设立千机引,其作更是不输天工院,实乃我大晏之栋梁。”
谢无妄挑眉,同他虚与委蛇一番。
他看了眼昭知,“这位是……”
“内子。”谢无妄神色自若,“近日身子不适,离不得人,让院正见笑了。”
周稷轻笑了一声,不知何意味。
他沉声又道:“李尚书已与老夫交代过,谢少主年轻有为,虽初涉工部事务,这些年却在各地历练,为大晏寻了不少傀材,想必天资聪颖,很快便能熟悉这些。这天工院虽看似枯燥,却非寻常世家民间匠工可比……天工院汇聚天下巧思,于国于民,干系重大。”
谢无妄听乐了,也不反驳,反而规规矩矩地,态度谦和,让人挑不出毛病,“晚辈定当虚心学习。”
周稷神色稍顿,捋了捋胡须,“既如此……谢少主不妨随老夫四处走走?想来谢少主平日里这些书看的也不少,只是光看典籍终究是隔了一层,亲眼瞧瞧匠人们如何将图纸化为实物,或许更有助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谢无妄欣然应允,看向昭知,“夫人……可要同往?若觉无趣,留在此处看书也可。”
他说这句夫人时双眼含着零星笑意,似乎在回应刚刚昭知那句夫君。
昭知站起身,“妾身随夫君同去,开开眼界。”
周稷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转身引路。
三人离开巧思阁,穿行在纵横交错的院落与廊庑之间。
空气里各种材料与加工的气味愈发浓厚,叮当铿锵之声也越来越清晰。
周稷边走,边介绍,“这里是木工坊,专司大型器械骨架与建筑构件。那边是金铁坊,负责兵刃甲胄与精密机括。”
“还有那儿,冒着特殊烟气的是火器坊,乃研制火炮火铳之地,其余的,还有雕琢坊,织造坊,丹青坊等等,各有专攻。”
周稷说着,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投向谢无妄,“我天工院分类众多,各司其职,不知谢少主的千机引人员是否够用,还是只有傀术一类……”
他这话看似简单,实则带了那么点……别的意味。
谢无妄脚步未停,嘴角的弧度却深了些。
他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目光落在院落之间。他侧过脸,午后的日光强烈又刺眼,将他半边面容映得清晰,另半边隐在廊檐的阴影里,眸色沉静。
“劳周院正费心,人员自然是够用。我谢家不才,虽没有术业有专攻,但却是什么都会一些,什么都精一些,放在哪儿都适用。何况……千机引虽以傀为名,其根底却在引字。”
谢无妄看向周稷,难得认真,“引天地灵机,引万物脉理,不拘泥于死物傀儡,活水、流风、地火,乃至人心一念,皆可为引,皆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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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我取名为千机引,也是有这层意思。”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若硬要类比,倒像是贵院的……总纲?”
周稷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他呵呵一笑,捋须的手放慢了些。
“总纲?谢少主志向高远……只是老夫痴长几岁,见得多了,便知这世上器物,越是包罗万象,往往越是失之精纯。我天工院分门别类,正是为了将每一道,每一材,钻研到极致。”
谢无妄笑盈盈地看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金铁坊内一座正在组装的庞大青铜构件,那构件线条冷硬,齿轮咬合紧密,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幽光。
“譬如这擎天弩的核心机括,三百六十五枚零件,误差不得过毫厘,需得十年以上的老师傅,心无旁骛,方能成就。不知千机引……可擅长此等笨功夫?”
若说刚刚的话是试探,那这三言两语话里的锐利便更明显了。
这是指他千机引可能流于空乏,缺乏根基啊。
谢无妄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浅笑,而是带着点少年人般的飞扬神采,尽管那笑意未达眼底。
“周院正说的是。千机引确实不擅长……重复三百六十五枚同样的笨功夫。”
他顿了顿,在周稷神色微凝时,继续道:“我们擅长的是,让一枚核心傀晶,根据战局地势,自行衍生组合,变化出最合适的结构。一击之后,若是不合用了,拆解重来便是。省时省料,也省了老师傅十年磨一剑的辛苦。”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毕竟,战场瞬息万变,敌人……”
他一顿,轻笑,“可不会等我们慢慢打磨三百六十五个零件。”
空气静了一瞬。
远处工坊的敲打声变得格外明显。
周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锐利如针。
他听懂了谢无妄的言外之意。
天工院的极致精密,在千机引的灵活与自适应面前,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僵化与迟缓。
“自行衍生组合?闻所未闻。”周稷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在掂量,“谢少主可知,机括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自行变化……如何保证强度?又如何确保精准?莫非,倚仗的是玄之又玄的灵性之说?我天工院所造,乃国之重器,需稳如泰山,可经万战,可不同与千机引那些小零小件,不敢以奇技淫巧弄险。”
这话过于直白了些,分明是看不上他的千机引,又将千机引引向了非正统,不可靠的范畴。
谢无妄不怒反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方才那点外露的锋芒悄然收敛,又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
他若有所思,“院正……教训的是。稳如泰山自是根本,故而千机引所用基础材料,其强度与耐受,自然是要过天工院的审核标准,至于精准与变化……”
他从紧袖中不知道哪个位置,仿佛事先准备好了一般,取出一物。
那并非什么惊人法宝,而是一截寸许长,粗细如筷的暗银色金属,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特异。
这是谢无妄前段时间特意从千机引取来的东西。
“此物名百锻钢,是谢家与北境锻锋堂合作所出……”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并未说明这东西的做法与作用,而是将东西递给周稷,“院正不妨试试?用贵院测试材料强度的千钧锤,最大力道,击打此物中心。”
“你开什么玩笑?!”周稷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就脱口而出,“就这么一个小物件,动用天工院千钧锤?”
“院正仔细看看,或许值得一试?”
周稷目光落在金属棒上,沉吟片刻,接过。
入手微沉,温度冰冷。
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仔细摩挲了一下表面,又曲指轻弹,侧耳听音。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深深看了一眼谢无妄。
谢无妄但笑不语。
周稷依旧狐疑,“……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