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赵祯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折子是谢广递上来的,依旧是保荐赵虎领兵增援北境的事。
“众位爱卿无事就退朝吧,边关军情紧急,朕想留几位将军在宫中商议边事。”赵祯的声音不高,语气坚定多了,“谢爱卿,你这段时日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
谢广站在武臣队列最前面,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他抬起眼皮看了皇帝一眼,他拱了拱手:“臣遵旨。”转身退出去了。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赵祯站起来,走下御阶,走得很快,袍角带风,太监在身后小跑着跟上,被他挥手遣开了。偏殿的门半敞着,可以看见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地图上画线。面前三个立着的男子,一个白发苍苍,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沾着干草屑,一个战袍崭新但拘谨地站在门口。赵祯推门进去,三人都恭敬行礼,他摆了摆手。
“都坐。”
周世忠第一个坐下,腰板挺直,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他六十二岁,镇守北境十年,瓦剌人给他起过外号,叫“铁门栓”。三年前谢广以“年迈体衰”为由撤了他的职,换上了自己的门生赵虎。
韩成没有坐。他靠着墙,翘着腿,袖口的干草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他四十一岁,西北大破瓦剌那一战他杀了七百多人,自己身上挨了十一刀,回来的时候甲胄都烂了。谢广想把他收进自己门下,他不肯,说了一句“我只会打仗,不会拍马屁”,第二天就被贬去马厩管马。管了三年马,手还是稳的,就是脾气比以前更差。
刘武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腰背绷得像一张弓。他三十二岁,在边关八年,仗打了十几场,功劳簿上写的是赵虎的名字。他爹刘老将军年轻时跟着周世忠守过边关,后来战死了,刘武顶着父荫进了军营,没人管他,他自己打出来的。赵虎压了他八年,压不住他打仗的本事。
赵祯走到长桌前,看着他们:“朕若让你们去北境,你们能不能守住?”
周世忠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点了一下北境的位置:“北境现有守军三万人,分守三处关隘。主关两万,左右翼各一万。瓦剌八万兵马,正面强攻,主关能撑半个月,左右翼能撑十天。之后,箭矢耗尽,粮草告罄,关破。”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北境后方画了一个圈。“此后七十里是代州,代州有粮仓,存粮够一万士兵人支撑三个月。但代州守军只有三千,瓦剌一旦破关,代州是下一个。”
韩成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看着北境后面的地形。“代州不能丢。丢了代州,瓦剌就能直扑并州,并州一失,京城门户洞开。”他的手指沿着官道一路划下来,“从北境到代州,七十里,骑兵两个时辰就到。代州三千人,挡不住。”
刘武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代州守将是谁?”
赵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代州守将是谁。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宋知宜一直站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笔顿了一下,继续画她的线。线的起点在北境东侧的山脚下,沿着一条几乎没有标注的路,绕过瓦剌大军的正面,延伸到关外后方。
“代州守将姓方,叫方正清,五十三岁,在代州待了十二年。”宋知宜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走着,“他是周将军的老部下,打仗不差,但手里没人,守一座城,守不了。”
周世忠转头看着宋知宜,“方正是我带出来的人,忠勇有余,但缺兵。给他一万人,他能守两个月。”
“所以要把人给他。”宋知宜将笔放下,转过身,将地图转过来,“正面援军三万五千人,由周将军统帅,十天内赶到北境。周将军到了之后,主关守军增至五万五千。分出五千人,由刘武带去代州,补方正清的缺口。”
赵祯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山脚绕过去的线,手指沿着线走了一遍:“这路能走多少人?”
“一万。轻装,不带辎重,只带干粮和箭矢。分两路:五千人截断粮道,五千人埋伏在瓦剌退兵的必经之路上。”宋知宜的声音很平,“这条路窄,冬天滑,一万人是极限,再多就走不动了。”
刘武走近地图,弯下腰,仔细看着那条线。他的手指沿着线走了两遍,像是在心里盘算脚程。“这条路我走过一次,三年前追一伙马匪,走了三天。马蹄包上布,夜里行军,白天藏在山坳里。瓦剌人不会想到有人从那里过来。”他直起身,看着宋知宜,“一万人在路上要走几天?”
“六天。赶到瓦剌后方,第七天动手。”
刘武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六天够。但路滑,人会摔,至少要折损一成。”
“折损一成,还有九千。”宋知宜的声音没有波动,“断粮道五千人,埋伏四千。瓦剌人打仗靠马,马吃草,草在后方。粮道一断,马没草吃,人没饭吃,他们撑不了几天。”
韩成看着那条线,忽然笑了一下,笑声粗粝:“这条线画得好。我从这边绕过去,瓦剌人还在北境外面啃城墙,我把他后路切了。”他拍了拍地图,力道很重,纸面都跟着颤了一下,“老子喂了三年马,总算等到一刀了。”
赵祯站在长桌后面,看着他们三个人围在地图前,看着宋知宜站在他们中间,笔尖还悬在地图上。他没有说话,他在细细地听,他听着周世忠说“代州不能丢”,听着韩成说“等到一刀了”,听着刘武说“六天够”。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粮草怎么运?”他忽然开口。
宋知宜看了他一眼:“不用运。”
赵祯愣了一下:“不用运?”
“这些人轻装,只带七天干粮。断粮道之后,吃瓦剌的粮。”宋知宜的声音很平,“瓦剌的粮草在后方,有辎重营。断粮道之后,那些粮就是我们的。”
赵祯担忧:“那代州呢?代州的粮草怎么补?”
“代州的粮草从并州调。已经下了调令从并州府库拨粮,连夜运往代州,由代州守将方正清的人接应。”这些计划宋知宜已经跟君复推演过好几次。
赵祯看着她,没有说“朕什么时候拟的”,也没有问“朕怎么不知道”,而是很安心:“好。”
周世忠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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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宜,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重:“臣冒昧,敢问姑娘高姓?”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日光招进来,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晃了晃。周世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的玉佩上,玉佩通体碧绿,上刻螭虎。他是见过这枚玉佩的纹样地。三年前镇南王叛乱,长公主坐镇皇城,发的第一道军令上盖的就是这个印。
他忽然跪下来,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双手撑地,声音发颤:“臣周世忠,参见长公主殿下。”
韩成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也落在宋知宜腰间的玉佩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单膝跪下来,粗犷的声音沉了下去:“臣韩成,参见殿下。”
刘武还站在门口,他抬起头,看着宋知宜,目光里没有惊讶。他跪下来,双手抱拳:“臣刘武,参见殿下。”
“起来。”宋知宜说,“现在是商议军务,不是行礼的时候。”
周世忠站起来,目光还留在她脸上:“殿下还活着,那之前……”
“那些事,以后再说。”宋知宜的声音没有波动,“先打瓦剌。”
周世忠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重新走到地图前,低下头,看着那条线。韩成也站起来,没有多问。刘武站起来,走近了几步。
“周世忠。”赵祯开口。
“臣在。”
“你带三万五千人,十天内赶到北境,接管主关防务。到了之后,分五千人给刘武,由他带往代州,千万守住。”
“臣领旨。”
“韩成。”
“臣在。”
“你随周世忠同去。正面拖住瓦剌,拖到刘武动手为止。”
“臣领旨。”
“刘武。”
“臣在。”
“你带一万人走小路,六天赶到瓦剌后方,断他粮道,断他退路。能不能做到?”
刘武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他十六岁,站在他面前,像个还没长开的孩子,但他说“能不能做到”的时候,确有几分皇帝威严了。刘武低下头拱手行礼:“臣能做到。”
赵祯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袖中松开,又握紧,又松开。“都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兵部会调拨人马,后日出发。”
三个人领命出去了。偏殿的门关上,只剩下赵祯和宋知宜。宋知宜站在地图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北境的位置上思索着。赵祯走到她身边,看着地图上那些线。“皇姐,你的调令什么时候下的?”
“今早。”宋知宜将笔放下,“并州的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赵祯看着她的侧脸:“你今天特地进宫来帮我的”
“嗯。”
赵祯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些线,伸出手,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一遍。笔尖的痕迹很轻,摸上去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朕会做好的。”他说。
宋知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她将那支笔放进笔筒里,理了理袖口,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阿宁。”
赵祯惊喜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