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56. 教他用人
    小皇帝愣了一下。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没有找到,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涩。

    “你不恨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联合谢家逼你交出权力,在朝堂上孤立你,我让你的旧部一个个被调走,你不恨我?”

    宋知宜没有说话。

    “你不恨我,你为什么要假死?你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他的声音断了,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每天坐在那张椅子上,批那些折子,听那些大臣吵架,看谢广的脸色。我想反抗,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我以为你死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每天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宫殿,我不知道跟谁说。我想跟你说,但你不在,你死了!”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在人前哭,但他忍不住了,到现在他也只有十六岁,他装着做皇帝装得太累了,在她面前,他装不下去了。

    宋知宜看着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少年,他的肩膀很窄,脊背很薄,龙袍的肩线塌下来,垮在他身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了,她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替他拍掉膝盖上的灰,那时候他只是她弟弟。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了。

    “你说完了吗?”宋知宜问。

    小皇帝愣住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说你有多苦。”宋知宜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是皇帝,你坐了这个位子就要承受这份苦。”

    小皇帝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温度,但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面,结了冰。

    “你不是已经知道边关的事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帝师已经把军报和密信都给我看过了。我知道瓦剌在边境集结了大量兵马,我知道谢家改了军报,我知道他们跟瓦剌有勾结。你不需要再来告诉我这些。”

    宋知宜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小皇帝的手指微微握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因为你不敢。”宋知宜替他说了。

    小皇帝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愤怒不已,但愤怒下面藏着的是羞耻。她说的是事实,他不敢。他知道了一切,但他还是不敢动,他怕谢家反扑,怕朝堂大乱,怕自己坐不稳这把椅子。

    “你以为我不敢?”他的声音发颤。

    “你敢吗?”宋知宜看着他,目光平静。

    小皇帝张了张嘴,想说我敢,但他说不出口。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恨自己这个样子,恨自己在皇姐面前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宋知宜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来了,她的手指很凉,但那个触碰是暖的。“是,你不是不敢。”宋知宜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小皇帝没有说话,但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皇帝,他应该无所不能。

    “我教你。”宋知宜说。

    小皇帝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冷的,但那层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那像是很久以前,她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教他背《论语》时的目光,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皇姐。”他的声音哑了。

    “我可以再帮你一时。”宋知宜站起来,“但不可能帮你一世,你是皇帝,你要学着担起这个天下。”

    小皇帝看着她,擦了眼泪,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把双手负在身后,不让她看见。他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拿起朱笔。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我该做什么?”他问,声音稳了一些。

    宋知宜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放在龙案上。名单不长,只有五六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姓名、籍贯、年龄、履历、战功,以及被谢家排挤的原因。字迹清隽瘦劲,是顾衍之的手笔,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

    赵祯伸出手,手指还在发抖。他拿起第一页,纸面上映着烛火,晃了晃,他眯了一下眼,将纸凑近了些。周世忠,六十二岁,曾镇守雁门关十年,被谢家以“年迈”为由撤换,现闲居京城,无职。他在“六十二岁”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宋知宜。

    “六十二了,还能打吗?”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涩,但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少年了。他十六岁,但他知道打仗不是儿戏,守边的将领,年纪大了,刀都提不动。

    “能。”宋知宜的声音很平,“他不需要冲锋陷阵,以他多年的威望,他立在那里就能震慑无数心术不正的‘魑魅魍魉’。”

    赵祯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看。第二页,韩成,四十一岁,曾大破瓦剌于西北,斩敌三千,因不肯依附谢家,被贬到京城管马厩,现任禁军马场监。赵祯的眉头皱了一下。韩成的名字他听过,小时候太傅讲过他的战功,说他是“猛虎”,他以为韩成还在边关,没想到在京城管马。

    “马场监?”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平,“他管了几年马了?”

    “三年。”宋知宜说。

    他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翻。第三页,刘武,三十二岁,在边关八年,战功卓著,因不是谢家的人,被赵虎压了八年,现任赵虎的副将。赵祯的目光在“被赵虎压了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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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那一行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宋知宜。

    “赵虎是谢广的人。”

    “赵虎是谢广的门生。他在边关挂了个将军的名,这些年一场仗没打过。打仗的是刘武,领功劳的是赵虎。”

    赵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名单放下,手指不再发抖了:“你让我用这些人?”

    “陛下放心,不是在用我的人。”宋知宜的声音很平,“陛下在用自己的人。这些人不是我的旧部,他们是被谢家排挤的人。陛下用了他们,他们就是陛下的人。”

    赵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他伸出手,将那份名单拿起来,一张一张地叠好,收进了袖中。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稳了。

    宋知宜戴上了帷帽,转身往门口走。

    “皇姐。”小皇帝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准备做什么,还会走吗?”

    宋知宜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谢家抓了一个孩子,女孩,她是我的妹妹。”她说“妹妹”的时候,语速比之前慢了一拍。

    妹妹?他看着宋知宜问:“谢家抓了一个孩子?来要挟你?”

    “是。”

    “朕派人去救。”

    “不用。”宋知宜摇了摇头,“救人这件事,我自己来。陛下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小皇帝眼神中充满希冀。

    “用好刚才那些人稳住边关,在朝堂上稳住谢家,给我时间。”

    “朕知道了。”他低下头,想再问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问她那个孩子的事,想问她需不需要人手,想问她什么时候动手,但他没有问。她说了她自己来,他就信她。

    “其他的等这些事了结再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顾衍之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小皇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在纸上的“刘武”两个字。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御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太监进来换了一次茶,又出去了。

    小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轻抚他的肩膀,这是在鼓励他,她不是不在乎他,她只是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哄他了。她还会教他做事,教他用人,教他做决定。她把他当皇帝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皇姐,”他在心里说,“我会做好的。”

    小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挂着的那幅画。画上是梅花,红梅,开得很盛,满树红花,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是皇姐画的,他每年梅花开的时候都会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又收回去,今年他不想收回去了。他将画挂在墙上,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画上的梅花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