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她在江南种梅花 > 47. 状告无门
    “我听说,他在查我。”谢明远抬起头,看着谢广的眼睛,“说我在春闱中安插人手,正在收集证据。”

    谢广看着他的弟弟,谢明远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太熟悉这个弟弟了。他对这个弟弟的情感复杂,他已是谢家家主多年,在这个弟弟面前依然还是气短一截。

    “你听谁说的?”

    “府里的人嚼舌根。”

    “嚼舌根的话,你也信?”

    “大哥,严儿是不是真的在查我?”谢明远又问了一遍。

    “明远,”他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严儿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你如果不放心,我明天问问他。”

    谢明远抬起头,看着谢广的眼睛:“大哥,你信不信我?”

    谢明远替他做了很多事,脏事、烂事、见不得光的事。如果没有谢明远,谢家不会走到今天。但如果没有谢明远,谢家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信。”谢广说。

    谢明远站起来,朝谢广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哥,严儿是你的儿子,我不会动他。但你告诉他,不要碰我的底线,你是知道我的。”

    第二天,谢广把谢严叫到了书房。

    谢严站在书桌前,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父亲如此郑重的神色。上一次,还是长公主“病薨”的那天,父亲对他说“你准备好,谢家的路,要自己走了”。

    “父亲,您找我?”

    谢广抬起头,看着谢严:“你最近在查什么?”

    谢严不明所以:“查周怀仁背后的人,还有帝师。”

    “有没有查你叔父?”

    谢严愣住了:“没有。我查叔父做什么?”

    “你叔父说,你在查他。说他在春闱中安插人手,你在收集证据,有这回事吗?”

    “没有。父亲,我没有查叔父。”谢严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收回声,“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谁?”

    谢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是谁,只道:“我不知道。”

    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苦涩:“衍儿,你知道你叔父昨天跟我说什么吗?”他顿了一下,“你的叔父,在威胁我。”

    谢严意外,正色道:“父亲,我没有查叔父。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一定是有人想让谢家内乱,想让您和叔父反目。”

    “我知道。”谢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谢严,“你叔父应该也知道,但他还是会怀疑,他的性子就是如此。”他转过身,看着谢严,“所以你必须尽快将这个人找出来。”

    “是,父亲。”他说。

    谢广点了点头:“去吧。”

    谢严出了书房,对身后的心腹说:“去查,府里最近有没有人跟外面的人接触。所有人都查,每一个丫鬟、每一个小厮、门房,查到了,直接带来。”

    心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有人在挑拨离间,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了这个人很聪明,聪明到每一步都踩在他和叔父之间最脆弱的地方。

    春桃是在第三天被带到谢严面前的。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谢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银镯子——镯子是从春桃房里搜出来的,新的,锃亮,一看就没戴过几天。

    “这镯子,谁给你的?”谢严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春桃伏在地上,声音像蚊子哼:“是、是奴婢的姐姐……”

    “你姐姐是谁?”

    “奴婢的姐姐叫春华,在、在外面做零工……”

    谢严将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姐姐最近来过几次?”

    “三、三次……”

    “来做什么?”

    “送、送点心……”

    “除了送点心,还说了什么?”

    春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谢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说实话,我不为难你。你不说,我让你姐姐也来陪你。”

    春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哗哗的,止都止不住。她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公子饶命!奴婢的姐姐说,说让奴婢把一句话递给柳姨娘……说公子在查二爷,说二爷在春闱中安插人手的事,公子已经知道了,正在收集证据……”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奴婢只是传了句话,别的奴婢什么都没做……”

    谢严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你姐姐现在在哪?”

    “奴婢不知道……她每次来都是傍晚,从后门进来,待一会儿就走,奴婢不知道她住在哪。”

    谢严睁开眼,对门口的心腹说:“把她带下去,关起来,不要让人知道。”下属上前,将春桃从地上拖起来。春桃哭喊着“公子饶命”,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严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那只银镯子,看了很久。他忽然拿起镯子,用力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滚到墙角,。

    “别让我查出是谁……”他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磨刀石上的铁。

    帝师府的密室里,沈八跪在宋知宜面前,将谢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殿下,春桃她——”

    “她不会有事。”宋知宜安抚她,“谢严不会杀她,他手上只有这一条线索,他只会用春桃来吊出你。”

    沈八抬起头,看着宋知宜,眼眶通红:“殿下,春桃她什么都不知道——”

    “放心。”宋知宜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沈八面前。“拿这个去找春桃的家人,让他们离开京城。”

    沈八接过银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朝宋知宜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谢严查到了春桃,但查不到沈八。沈八这些年用的都是假身份,谢严查不到。”顾衍之坐在宋知宜对面,“但他会知道,是有人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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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纵,他会更急。”

    宋知宜点了点头:“急了好。”

    顾衍之完全了解宋知宜想做什么:“该动兵部了。”

    “没错,钱谦。”

    顾衍之走回桌边,从匣子里取出一份卷宗,推到宋知宜面前:“钱谦的儿子钱宝,在江南强占民田、打死人命。案子被压了两年,证人被灭口。但有一件事,谢家不知道。”她翻开卷宗,指着其中一页,“钱宝打死的那个人,是当地一个秀才的独生子。秀才姓郑,叫郑明诚。他告了两年,告到府衙,府衙不受理。告到京城,督察院把状子转给了刑部,刑部又压了下来。”

    “你打算让郑明诚来京城?”

    “已经在路上了。”

    春闱在即,京城各家酒楼茶肆里都在议论今科谁人有望夺魁。聚贤楼是城南最大的酒楼,三面临街,二楼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贡院的方向。掌柜的近来赚得盆满钵满,每日里迎来送往,嘴都合不拢。这一日傍晚,聚贤楼来了几位熟悉的客人——兵部侍郎钱谦的独子钱宝,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上了二楼。

    钱宝今年二十四,生得白白胖胖,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看人时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让人浑身不自在。他在江南的名声早就烂透了,欺男霸女、强占田产的事没少干,但他爹是兵部侍郎,再大的事也能压下去。三年前他在松江府打死了一个秀才的独生子,案子闹到府衙,府衙不敢受理;闹到省里,省里不敢过问;闹到京城,督察院把状子转给了刑部,刑部又压了下来。那个秀才姓郑,叫郑明诚,告了三年,告得倾家荡产,连京城的城门都没进去过。

    钱宝来京城是避风头的。江南那边的民愤太大,他爹怕他在那边被人打死,把他接到京城来,在兵部挂了个闲职,每日里带着随从在酒楼茶肆里混日子。这一日他喝得半醉,将脚翘在桌上,嘴里嚼着,对身边的随从说:“京城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江南。”随从连忙赔笑:“公子再忍忍,等风头过了,老爷说放你出去。”钱宝哼了一声,将花生壳吐在地上。

    大堂角落坐着一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人。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花生,茶已经凉了,花生一颗没动。他的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死死盯着隔壁的雅间,盯着那个白白胖胖、将脚翘在桌上的年轻人。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三年前,就是这个人在松江府的大街上,当着他家主人的面,一鞭子抽死了主人家的独生子。主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钱宝骑着马,笑着又抽了一鞭。那孩子才十九岁,刚中了秀才,前程似锦,被一匹马拖着跑了半条街。主人告了三年,告到倾家荡产,妻子病死了,老母亲瞎了,他自己从松江府走到京城,走烂了不知几双鞋。

    中年人姓周,人唤周叔,是郑明诚家原先的老管家。郑明诚病倒在京城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起不了床,托他进城来盯钱宝的行踪。他已经盯了半个月了,每天跟着钱宝从钱府到酒楼,从酒楼到茶肆,从茶肆到赌坊,记下了他每一处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