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帝师府门前停稳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宋知宜掀开车帘,君复蜷在车厢角落,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绷带松了半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伤痂。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
“殿下,属下来背。”沈七的话没说完,宋知宜已经将君复从车里扶了出来。他比她高大得多,她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揽着他的腰,稳住了身形。沈七要上前帮忙,她侧身挡了一下,声音平淡:“开门。”
沈七收回手,跑上台阶,叩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陆伯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内,白发苍苍,脊背挺得笔直。他看见宋知宜背着君复站在阶下,连忙侧身让开:“殿下,快进来,后院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宋知宜没有应声,背着君复跨过门槛,穿过前院。青砖地上的薄雪被踩出细碎的声响。陆伯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映着回廊的柱子,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君复的头垂在她肩上,呼吸又轻又慢。宋知宜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后院厢房的门开着,里面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着床上铺好的被褥。宋知宜将君复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将他的头放在枕头上,把被褥拉上来。君复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醒。
陆伯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榻边,又将药箱打开,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宋知宜在榻边坐下,从热水盆里捞起帕子,拧干,敷在君复额头上。帕子很烫,她的手更烫。
“殿下,您去歇着,老奴来守着。”陆伯的声音有些涩。
“不用。”宋知宜没有看他,将君复额角的绷带拆开,伤口露了出来。结痂的边缘有些红肿,是绳子勒的。她拿起药膏,用药匙挑了一点,涂在红肿处,陆伯站在一旁。
窗外,天慢慢亮了。灰白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将屋里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抹淡。宋知宜一直换着帕子,君复的烧没有退,但也没有升高。
沈七端了粥进来,放在桌上。宋知宜看了一眼,没有动。沈七想说什么,看见陆伯摇头,把话咽了回去,退出了屋子。廊下,沈八靠着柱子,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屋里,宋知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还搭在君复的脉搏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个声音,似有若无:“殿下。”
宋知宜猛地睁开眼。君复醒了,正侧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他叫的不是“知宜”,是“殿下”。
“你叫我什么?”她问。
君复看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知宜。”
“你想起什么了?”她问。
君复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想起一些。不完整。”他闭上眼,似是在回忆,不知有没有回忆起,睁开了眼,弯了弯唇角:“我渴。”
宋知宜站起来,去桌上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喂。
“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一些话。”她说。
君复看着她:“说了什么?”
“谢家,北境,密信。”宋知宜的声音很平。
君复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我确实想起一些跟谢家有关的事。镇南王叛乱之前,我就在查谢家。陛下想要跟谢家联手,我去查谢家跟镇南王是否有关系,结果查到了谢家竟然跟北境瓦剌关系不浅。”
消息有些出乎宋知宜预料。
“谢家跟瓦剌有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先皇后在世的时候,他们就借着‘安抚边疆’的名义,往北境送过不少东西。丝绸、茶叶、瓷器,名义上是赏赐,实际上是贿赂。”君复的声音越来越低,“瓦剌的使臣来京城,多次暗中前往谢家的别院。几只瓦剌的商队进京时带了大量货物,出京时及没带货物回去也没带货款回去,银子转了几道手最终进了谢家的口袋。”
“这些事,你有证据吗?”
“查出一些,但不够。”君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失忆前,正在追查一封密信。那封信是瓦剌可汗写给谢家家主的,里面提到了一个计划。”
“那封信现在在哪?”她问。
“不知道。只记得我查到了那封信的下落,然后就中了埋伏。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想找那封信吗?”她问。
君复摇头:“不管我之前是为了什么在查这些,但我如今不记得了,这些事便暂时与我无关。况且以京城之大,从何找起。等我想起来再去找。”
“那封信,我来找。你养伤。”
君复看着她:“还是我来吧,这原本就是我的事。”虽然他暂时还不记得。
“你来找?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找?”
那天夜里君复又烧了起来,整个人烧得滚烫。陆伯用冷帕子敷了一整夜,宋知宜坐在床边,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帕子,一勺一勺地喂药。天亮的时候,烧终于退了。这一次,他没有再烧起来。
“殿下。”宋知宜猛地睁开眼。君复醒了,正侧着头看她。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现如今很深,很沉,像千年寒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他看着宋知宜,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段很远的记忆。
“你叫我什么?”宋知宜问。
君复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动作不急不躁,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从容。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宋知宜脸上。
“殿下。”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清晰,“长公主殿下。”
“你想起来了?”
君复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坐在她面前的不是君复,是顾衍之。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她问。
“昨夜。”顾衍之的声音很低,高烧后的低哑。”
宋知宜垂下眼:“你现在是谁?”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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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了一下。那笑容和君复不一样——君复的笑容是温和的、带着几分羞涩的;他的笑容是沉静的、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从容:“你希望我是谁?”他反问。
宋知宜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你是顾衍之。”
“顾衍之。”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帝师顾长卿的弟子。三年前奉先帝遗命监察朝堂、护卫皇室。镇南王叛乱期间,曾与长公主殿下书信往来,共商大计。”他顿了一下,“从未谋面。”
君复烧退后好得很快,第二日他就能下地走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宋知宜问。
顾衍之端着茶盏:“谢家的事,不能再拖。我手里有一封瓦剌可汗写给谢家家主的密信,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他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那封信,足以让谢家满门抄斩。”
宋知宜的目光微微一凝:“信在哪?”
“城外北郊,帝师暗哨。我师傅顾长卿建的,机关需要帝师的信物才能打开。”
宋知宜从袖中取出那断笛,放在桌上。“你什么时候去取?”
“今天。”顾衍之站起来。
宋知宜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马车驶出帝师府,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从北门出城,朝北郊奔去。车里很安静,宋知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顾衍之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断笛,看着她。
“知宜。”他忽然开口。
她睁开眼。
“三年前,你给我的最后一封密报,写的是‘收网’。”他的声音很低,“然后就中了埋伏,失了忆。那个‘诺’字,欠了你三年。”
宋知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没有欠我。你做到了。镇南王被抓,叛乱平定,你完成了你的使命。”
“使命?”顾衍之笑了一下,“我的使命是护天下百姓。”
宋知宜没有接话。马车在辰时三刻到了北郊。沈七勒住缰绳,回头说:“殿下,到了。”
宋知宜掀开车帘,下了车。眼前是一片荒废的村落,残垣断壁,枯草丛生。积雪覆盖着倒塌的房屋。顾衍之下了车,站在她旁边,目光扫过那些废墟。
“这边。”他往东边走去。
宋知宜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穿过废墟,走到一处倒塌的祠堂前。祠堂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梁柱歪歪斜斜地立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顾衍之站在门前,从袖中取出那截断笛,将断口对准锁孔旁边的一个小孔,轻轻转了半圈。
咔哒。门闩松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祠堂里很暗,只有墙上的裂缝漏进几缕光。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脚印都没有。顾衍之走到供桌前,蹲下来,伸手在供桌底下摸索了一阵。宋知宜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供桌后面的墙壁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格。顾衍之将手伸进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铁匣。铁匣不大,巴掌见方,上面刻着帝师的暗纹,封口处盖着火漆,完好无损。他站起来,将铁匣递给宋知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