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宋知宜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笛子,原本断成两截的笛子已经找人修复回去,外表基本看不出曾经断过。
“沈八。”她叫了一声。沈八从门外进来,站定,“殿下。”宋知宜将笛子递给她,“你去趟玄衣司,用这个调些能用的人,别暴露身份。”
沈八接过笛子,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属下领命。”
沈八还想说什么,看见宋知宜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出去了。
谢家的赏梅宴设在别院——梅园,除了梅花,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其中景致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天公作美,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睛发酸。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别院门前,下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及家眷。
宋知宜坐在马车里,没有急着下车。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外头罩了件银裘披风,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宫绦,挂着一枚玉佩——君家的传家玉佩。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银丁香,戴着面纱,脸上只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将眉眼的轮廓衬得更加分明。她看起来像无数个世家贵族的小姐,端庄,矜持,不出挑也不寒碜。
“姑娘,到了。”赶车的沈七低声说了一句。
宋知宜掀开车帘,提起裙摆下了车,迈步走了进去。门房看过她的请柬,目光在她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躬身让开:“请里面请。”
她跟着引路的丫鬟穿过回廊、中庭、花园,走到宴会的主厅。一路上女眷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茶香袅袅,笑声阵阵。宋知宜走进去的时候,有几道目光朝她看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在意她。
宋知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厅堂,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她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脚步声、说话声、远处的开关门声。她在等,等一个人,等一个机会。
谢严坐陪在谢家家主身边与几位老大人说笑,目光时不时扫过角落。从容城送回来的画像,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今日他大张旗鼓的宴请,那人一定会来。他要看看,这位昔日的长公主,还剩几分本事。
宴至半酣,戏台上唱起了《长生殿》。宾客们的注意力都转了过去。宋知宜趁众人听戏之际,悄悄起身,对身旁的丫鬟说:“更衣。”丫鬟要跟,她摆了摆手:“不必,识得路。”她出来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谢严在书房窗前站着,手里端着一盏热茶。一刻钟前管家来报:君少夫人离开了宴会厅,说要更衣,但净房里没有人。他将茶盏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勾起。终于坐不住了。他叫来心腹,低声吩咐:“盯紧后花园,尤其是假山附近。她若靠近暗室,立刻来报。”心腹领命而去。
宋知宜没有去假山。她沿着回廊走到东墙下,停下脚步,抬手在墙上叩了三声——一长两短。墙外传来两声回应,一短一长。这是她的暗号。墙头上无声无息地翻进来一个黑衣人,落地无声,单膝跪在她面前。
“殿下,东墙外的暗桩已经清干净了。谢严的人被咱们调走了,这会儿东边没人。”黑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西边呢?”她问。
“西边的守卫还在,但换岗时间属下摸清了。每隔两刻钟换一班,中间有一盏茶的空档。”
宋知宜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黑衣人。“把这瓶药撒在后院那口井里。井水是给守卫烧水喝的,不必多。”黑衣人接过瓷瓶,应了一声,翻墙而去。宋知宜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宴会厅,而是绕到了西花园的梅林中。她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一动不动,等着。
谢严在书房里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任何动静。他皱眉,正要起身去看看,管家忽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老爷,西墙外有人放火!火势不大,但闹出了动静,宾客们有些不安。”谢严沉着脸,吩咐道:“带二十个人去灭火,稳住宾客。各处的守卫不许动。”管家领命而去。谢严重新坐下,调虎离山吗?他就在这里守着。
宋知宜站在梅林中,看着墙外升起的浓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西边的喧哗渐渐平息,烟雾也散了。管家回来禀报:“老爷,是有人在墙外烧了几捆湿柴,没什么大事。”谢严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西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卫跌跌撞撞跑进来,单膝跪地:“老爷!南墙有人翻进来了!弟兄们正在追!”
谢严猛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后花园走。他赶到时,南边已经乱成一锅粥,护卫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他站在假山前,看着暗室的门还关着,锁完好,守卫们也都在。他松了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
宋知宜从梅林中走出来,沿着回廊往厨房走。厨房忙了一天的人筋疲力尽,谁都没注意到她。她走到水缸边,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小瓷瓶,将瓶口倾斜,几滴透明的液体落入水中,无色无味,瞬间溶化。然后她转身出了厨房,回到宴会,在角落里坐下,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宴会将散,宾客们纷纷告辞。宋知宜随着人群往外走,经过廊下时,与谢严打了个照面。他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朝他微微颔首,脚步不停,走出了谢家大门。
马车在巷口等着,她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殿下,一切照计划进行。”沈七在外面低声禀告。
“好。”她说,“准备一下。”
马车驶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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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谢严在书房里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了一夜。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叫来管家。
“昨晚可有什么异常?”
管家摇头:“一切正常。”
谢严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但直觉又让他派人去暗室查看。
他不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宋知宜已经潜入了暗室。
半夜,宋知宜蹲在假山后面,看着暗室门口的守卫们一个个打哈欠、揉眼睛,脚步开始踉跄。她数着时间。第七个守卫倒下去的时候,剩下的五个已经站不稳了。他们没有倒,但他们已经看不清、听不清了。
她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走到暗室门前,从袖中取出那根铜丝,伸进门缝,轻轻一拨。门闩无声地滑开。她推门进去,借着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见了君复。他躺在角落里,手脚被缚,脸色苍白,额角的绷带已经松了。她走过去,蹲下来,从袖中取出匕首,割断了绳索。
她将君复从地上扶起来,背在身上。他比她高大得多,沉得像一袋石头。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走出暗室,走过假山,走过西花园。守卫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说梦话。她绕过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走到西墙下,她吹了一声口哨,很轻,像夜鸟的啼鸣。墙外立刻有了回应。一根绳索从墙头抛下来,她将君复绑在绳上,墙外的人将他拉了上去,然后又放下绳索。她抓着绳,脚蹬着墙砖,几下就翻了过去。
墙外,沈七和沈八已经备好了马车。君复被放进车里,宋知宜跳上车辕,接过缰绳。
“殿下,您来赶车?”沈七愣了一下。
“你们留下,把痕迹处理干净。”宋知宜的声音很平,“尤其是暗室门前的脚印。”她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冲进了夜色里。
君复不见了,谢严看着倒在地上的守卫们。他们还在睡,鼾声如雷。
管家跑过来,看见空荡荡的暗室,脸色煞白。“要不要去追?”
“不必了。”谢严转过身,往书房走,“追不上了。”他走回书房,“不愧是长公主,”他在心里说,“不过既然回来了就别想走了。”京城里人都到齐了,这盘棋,该他下了。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君复的呼吸轻而平稳,他的脸,苍白,消瘦,额角的绷带松了半边,露出底下结痂的伤口。她伸手将将车帘拢紧,不让冷风灌进去。
回府时,天已经快亮了。陆伯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白发苍苍,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见马车停下,看见宋知宜从车里出来,背上背着君复,连忙上前要接。宋知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径直往里走,走进后院那间早就收拾好的厢房,将君复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