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玉帘更清脆的是他的声音。
“是,妹妹来了。”
清瘦如玉的手掀开帘子,那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露了出来,看见苏拂桑紧绷的神情笑了一下。
“妹妹,这是怕什么,怕哥哥吃了你?”
他嘴上调笑着,提起苏拂桑手里的食盒,打开一看。多情的眼睛上挑,“啧啧啧,怎么又是这甜掉牙的东西。”
苏拂桑没有好气去抢:“太子哥哥若不喜欢,就还来。”
她伸出手,向着食盒去,太子轻轻一绕,苏拂桑手只抓到衣角,那人站定笑着晃晃手中的食盒。
“既然是送给孤的,妹妹何故抢走。”
苏拂桑没有好气道:“不是给你的,是给狗的。”
被说是狗,风庭絮也没有大怒,反而笑着道:“妹妹这是气急败坏了,好了好了,我们来谈正事。”
他一下收敛笑意,袍角轻撩,手中已握上茶壶,眼神示意苏拂桑坐下。
苏拂桑不明所以坐下,只见对面的人,挽起袖子,将茶饼烤脆,又碾成细末。
水烧至蟹眼,他再舀一勺茶末调成膏,手腕用力回旋,七次注水,浮沫渐起。
最后一击,白乳满盏,咬住盏壁久久不散。
这,这分明是点茶的手艺。
“太子怎么会点茶手艺呢?”
苏拂桑想着把心里话说出来,风庭絮将茶盏推过去,道:“因为我的母妃曾经是茶女。”
皇后娘娘是茶女?
苏拂桑还来不及消耗其中的话,下一刻,风庭絮的话让她手顿住。
“说起来,我的母妃还是卫明溪养父拐卖的。”
才倒满的茶盏一下倒翻,苏拂桑手背一红,可她已经无心顾及,她抬起头,呆呆望着太子。
“太子哥哥,您在开玩笑吧?皇后怎么可能是被拐卖的?”
苏拂桑手忙脚乱扶起茶盏,拿出帕子擦试手中的水渍,随即才对喝茶的太子道。
风庭絮晃了晃茶:“你觉得孤是开玩笑?”
他放下茶盏,身行坐直:“孤不会拿母妃开玩笑。”
他的眼睛如墨一般黑。被他盯着,苏拂桑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她受不了,避开这个视线。“太子哥哥说笑了,所以太子哥哥说的合作是借卫明溪的手灭了苏家吗?”
风庭絮收回视线,茶盏在手中把玩:“妹妹所言不差,他苏家干这下贱勾当,妹妹不想要替天行道吗?”
“或者说,妹妹不想要为自己报仇吗?”
风庭絮说着,眼尾上扬,玩味地盯着苏拂桑,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惊慌失措。
可惜苏拂桑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端着脸,又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听见太子的话,慢条斯理放下茶盏:“太子哥哥说什么?为自己报仇,我何时给自己报错?我可一直没有私心。”
就算太子再怎么怀疑,只要自己不承认,那一切都是怀疑,没有证据。
对太子如此,对卫明溪他们,亦是如此。
她不管他们有没有认出她,也不管他们对她是愧疚,还是害怕。若是愧疚,她只会利用到底。
风庭絮忽然发现眼前的人,变了,变得更机灵,也更好玩了。
他刚想要开口,忽然外面宫人急急忙忙闯进来。
“孤不是说了,不准有人打扰孤。”
风庭絮重重放下茶盏,冷声呵斥。
宫人吓得跪下,急急忙忙道:“殿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又疯了。”
“什么!”
风庭絮重重放下茶盏,大步跨出去。
苏拂桑也没了喝茶的心思,跟着跑出去。
她远远跟在太子身后,见他绕过繁华的宫廷,闯过一道道宫门,最后来到了一座落魄的宫廷。
上面的牌匾损坏,看不清原来的字体。苏拂桑跨入,院子荒草丛生,水潭因为无人打理,变得污黑发臭。
而树上和门上更是结满了蛛网,苏拂桑扯下脸上的蛛网,进入没有紧闭的大门。
屋内昏暗,苏拂桑摸索向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屋内摆设都裹上软布,四周无花瓶和盘子的尖锐东西,随处摆的是茶饼和一些有关茶的书。
苏拂桑继续往里走,听见了声音。
“母妃,孩儿来看你了,母妃请你不要这样。”
她听见太子的恳求声,还有手腕敲打额头的声,后面这个声音消失得很快,应该是被太子制止了。
苏拂桑继续往前看见了,昏暗的床上坐着一名貌美穿着宫装的女子,而太子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双手握着女子的手。
“母妃,我是絮儿,你看看我。”
风庭絮握住母亲想要自残的手,担忧的焦急。此刻的他不是太子,而只是一个平凡想要守护母亲的孩子。
“是絮儿,是絮儿吗?”
疯癫的妇人终于回过神,哆嗦去摸风庭絮的脸,忽然她看好见风庭絮衣袍上的龙,吓得尖叫,双腿蹬腿往后,嘴里大喊:“你不要过来。”
她颤抖所成一团,拿起被褥裹住自己,害怕不已。
风庭絮想要去接近她,她就这样捶打他,一直躲着他。
躲着的苏拂桑看见太子在床边握紧拳头,然后冷眼斜过来。
那双眼里饱含浓郁的恨意,眼睛赤红,仿佛要把苏拂桑啃食殆尽。
她心神一跳,然后那双眼睛在看见她时又恢复平静。
风庭絮对女子行了礼,“母妃,孩儿下次再来看你。”
他走了出来,路过苏拂桑时顺便拉了她一下。
苏拂桑被他扯出来,一把甩在墙上,突如其来的撞击,苏拂桑后背一疼,呲牙咧嘴。
她慢慢直起腰,看向太子。那人没有了在宫殿玩味打趣的样子,现在的他浑身冒着冷气,污黑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苏拂桑。
“今日见到的,一个字也不许往外面说。”
苏拂桑艰难点头,捂住腰看着发怒的太子。
实在太奇怪了,皇后原来不是病了,是疯了,这件事皇帝知道吗?
如果真如太子所说,皇后是被拐卖的茶女,那意味皇后并没有强大的背后势力。
一个疯掉没有势力的皇后,那不就意味太子身后无人,可陛下为何还会封风庭絮为太子,且对于他的乖张行事从不过问,甚至有些放纵,除了在长公主面前。
苏拂桑抬头望向被高高宫墙束缚的天空,只觉得遍体身寒。
三日后,苏拂桑出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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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卫明溪。
不是在卫府,而是另外一座宅院。
卫明溪身子比以前更单薄了,他穿这发白的衣服,袖口边已经有了毛边。
这是以前天之骄子的卫明溪从不会有的,以前的卫明溪只会穿着百两一匹的蜀锦,戴着上等碧玉的冠,腰间陪着花团锦簇的香囊和色泽通明的玉。
可现在呢,白玉没有了,玉冠没有了,只有一条素白的发带挽发,而腰间是苏拂桑送他的香囊。
“你来了。”他打开门,看见苏拂桑出现在门口眼里冒出光,可目光落在苏拂桑的华美衣裙上的泥点时,顿住。
这泥点子是因为巷子太狭小,马车进不来,苏拂桑只能下车行走时沾上。
巷子里下过雨,又没有石板铺路,行走时,避无可避。
卫明溪心疼迎她进来,让苏拂桑坐在椅子上,自己端了一盆水轻轻揉洗她的裙摆。
从苏拂桑视角看,只能看见卫明溪清瘦得要凸出来的锁骨。
她打量四方,糊的掉皮墙壁靠着一方四角不齐的书案,然后就是一方矮桌。
贫穷的可怜。
“不会有下次了,下个月我的店铺就能开起来,那时候我买一个大宅子,院子里有一个秋千,然后旁边是一方小潭,里面养一些鱼,我们不养那些娇贵的鱼,养鲈鱼。等鲤鱼鲜美时,我给你煲鲈鱼汤。”
卫明溪一遍搓着,一边规划未。声音很轻柔,像轻飘飘的柳絮拂过。
他抬起眸子:“你觉得如何?”
苏拂桑踢了踢他,“不觉得如何,一个小宅院,如何与皇宫相比。”
卫明溪顺着她的话道:“确实比不过皇宫,但是这是之前我设想的家。最近我时常做梦,醒来后我就想要办一个这样的家。”
他做梦与自己何关。但是他变穷,苏拂桑知道为什么。
自从在卫府教训了两个孩子,又对他们说了一番暗示的话后,苏家就与卫明溪决裂了。
在原先的预想中,苏拂桑只是想要在苏家人留下一个怀疑的种子,她没有想过一次就让苏家人恨上卫明溪。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苏家人的心狠。不过一次他们就将卫明溪赶了出去,在他们明知道这个宅院是卫明溪的情况下。
然后没有卫明溪在一旁观看,苏家人很快迷失在京城繁华中,苏父沉迷于酒色,两个孩子沉迷赌博,都快将卫府败光。
要不是卫明溪拿自己的钱接济他们,他们已经被砍掉手指。
苏拂桑不禁感叹,物是人非,世间没有那么多绝对。
她忍着恶心,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可不是欣赏卫明溪落魄的样子,装作心疼地摸了摸卫明溪的衣服,“你不日就要去监考女子科举,穿这一身衣服会被其他人瞧不起。”
卫明溪摇头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可我不想要这样,我想要你光鲜亮丽地出现。”
“你看,我之前答应你的手串做好了。”
苏拂桑手腕翻转,一串赤红朱砂手链躺在她手心。
红的犹如流淌的鲜血。
卫明溪忽然想起了日日的噩梦,他推开大门,看见苏拂桑瞪着眼,躺在血泽里。
那血就如这手串一样红。